《民间借贷》本人游蛙

1、万恶的开端 晚

　　晚上十点后，游泳馆已经没什么人，徐科银在门口抽了根烟才进去。他换了泳裤，一头扎进水里，水声砸得啪啪作响。

　　换气，划水，蹬壁，转身。重复几个来回，他翻过身，仰面朝天，不动了。

　　泳池的顶灯在视野上方，被水汽晕成一团一团的白光。今天一天，可真够操蛋的。他阖上眼，被水自然地托着，感觉脑子被吃掉了一样。

　　就在他和这该死的世界快握手言和的时候，有脚步声忽然走近。那人是突然出现的。

　　“先生。”是男的。

　　徐科银懒得搭理他。

　　“先生？”男人叫了一声没听见回复，又连声呼唤了几声。

　　可能倒霉吧，上天抱着今天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如意的想法，在他忍无可忍时，那人噗通一声跳下泳池。

　　简直像颗无礼的地雷！炸得水花又大又响。

　　徐科银猛地睁眼，抹了把脸：“有没有点先来后到的意识？！这么多道非得游这道吗？”

　　男人本来朝着这个方向游，被骂了一通，身体莫名一抖，然后徐科银看着他倒吸口凉气，不知怎么的，手臂在空中乱挥几下，整个人就奇异地侧翻着往下掉。

　　男人：“……啊啊…救……”

　　这过程太快、太连贯，简直像看电影儿一样，徐科银本来很气愤，现在也不得不愣住。这他妈……

　　很快他意识到什么，又惊又怒，大骂了一声：“操！”就抡起胳膊不要命地往男人方向游。

　　碰瓷吗这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敢！

　　徐科银肾上腺素飙升，一游过去男人看见浮木似的，一把抱住，然后他就被股邪门的巨力按进水里。

　　他反应极快，猛地往下沉，掐开男人乱动的手，敏捷地绕到背面，托着他的腋下往池边游。

　　男人本能地挣扎，胳膊乱挥，甚至有一脚踹在他腰上，徐科银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拖他。

　　快到池边，他喘着推了男人一把，男人给杆就上，边咳水边顺着他的身体爬，轻轻重重连踩好几脚。

　　徐科银脸色一下变难看。

　　男人上岸后倒地上，身体歪斜根本坐不住，他痛苦地捞脚：“我的腿断了！我的腿……疼死我了。”

　　徐科银在他哀嚎中捋了把滴水的头发，真的不想管，可这丫的喊得他都幻痛了，想了想还是认命蹲下抓住男人的脚尖，极其粗鲁地往膝盖方向推。

　　“啊！好痛！轻点……轻点拜托，我的脚……我的脚真的断了。再掰就要断掉了。”男人没忍住往外涌眼泪。

　　徐科银深吸了一口气，只能放轻了力度，男人还在叫，他实在没忍住：“闭嘴！你特么那是抽筋了。”

　　按压了一会儿好点了，男人泪眼朦胧地抱着腿，像魂游天外。

　　看着就让人生气。

　　徐科银：“没事了吧？”

　　男人还蒙着，半天才说：“嗯。谢谢你。”

　　徐科银看了他一眼，进浴室。

　　拉起把儿，热水打在头上，暖呼呼的，连带着他脑子活络了不少。

　　这他妈一天是个什么事儿。

　　有人差点在泳池淹死了。

　　万幸没死。

　　他救的！

　　发生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简直要累死了。身心俱疲。还有刚刚那几脚，按他平时的性格，那家伙能安然无恙走出游泳馆？

　　可是今天他实在太烦了。情绪有种被掏空的感觉，非常不好受。他决定善待自己。

　　他摁了泵挤出沐浴液，浑身涂搓。

　　二十分钟后，徐科银一身整齐地出来，神清气爽，看上去又是一条精致帅气的好汉。

　　一推开门，一个人影唰地从地上窜起来，他心脏一跳，接着那男的眼珠一转愣是脸朝下，往地上砸。

　　徐科银当场裂开，下意识伸手捞，没捞着，男人自己扶了墙缓冲了一下，直愣愣跪地上。

　　听见闷沉的一声，徐科银有种冲天的荒谬感，今天太魔幻了。他居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只有不可思议的无语。

　　男人眼神还在失焦，嘴就开始动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出事了所以想救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不要和馆长投诉今天我第一天上班没什么经验以后吸取教训就不会这样了我保证，你可以原谅我吗？”

　　这男的说话跟梦游似的，吟唱了半分钟，徐科银愣是呆了足足半分钟。

　　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更重了？他神奇的发现，自己的情绪血条被人为延长了一截。不多。但确实有。

　　他奇异地来了兴致，故意压低声音：“不可以。今天因为你差点出了安全事故，凭什么要原谅你。”

　　男人呆住了，脑袋晕晕的，他攒了一兜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是啊，他确实有过错。但也确实需要继续请求客人谅解。

　　这份工作找得他难死了，不能这么容易就丢了吧？眼前男人长着就是一副很会告状的样子。他警惕起来。

　　如果对方告诉馆长，他这个安全员因为工作失误差点被淹死，还被客人给救了，那不就全完了？

　　按照以往工作经验，他能想到平息客人怒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示弱，看在他这么卑微的份上，说不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他出动了：“老总您怎么称呼？我姓陈，耳东陈，单字一个晶。”

　　神特么老总！

　　男人像发自肺腑一样，真诚地继续说：“能来这游泳的人不是富就是贵，非富即贵人中龙凤，我肯定您绝对不会和我这种底层的小卡拉米计较。您大人有大量，这件事就算了吧。”

　　人中龙凤徐科银说：“呵呵，是吗？”

　　看着男人低眉顺眼的滑溜样儿，徐科银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居然会对这种人感兴趣，不，应该是，居然被这种人提起兴致。

　　他多消耗出去的情绪反噬到自己身上，产生了相应的后果。在泳池里的那几脚再次和眼下这个男人对应上，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不是局吧？

　　这个男人，游泳馆工作人员，那势必会水。还有，对自己定位准，对他的定位更准。他是富有。这个倒是没错。

　　所以，徐科银摸下巴。溺水，抽筋，摔倒，道歉都是手段？现在的状况：一个为了攀上有钱人假装溺水，为求进一步交往的心机男？

　　他眯起眼睛，想法一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眼前的人就变得面目可憎，白瞎了这张清秀的脸！

　　男人长跪不起，他更加肯定这样的想法。

　　那就不用客气了：“呵呵，跪这么久累了吧？”

　　陈晶疑惑看向他，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很快他就知道了。

　　他忽然发现那张有一颗不起眼小痣的嘴唇，像放慢动作一样一张一合，说了句话。

　　然后那位无名老总就插兜哼着歌走了。留下蒙了一头的陈晶。

　　他仔细回忆那句话，怀疑自己听错了。

　　……

　　“（故意勾引我？）

　　（这个角度，我的裆好看吗？）

　　（呵呵）

　　离开”

　　陈晶又核对了一遍。理解出意思。

　　“混蛋！！！！！”陈晶脸憋得通红。他想说什么，一定是想疯狂对线，可语言中枢彻底被那个傻比炮轰炸毁了，竟然让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有种开车开得好好的，却被一头野蛮不讲理的牛，连人带车全撞飞的感觉。憋屈，气愤。

　　诚恳的道歉换来的居然是侮辱！有钱人怎么了？他这种讨生活的穷比就该去死吗？

　　不，该死的应该另有其人。

　　陈晶爬起来，这次吸取教训慢慢直起身，然后扯着抽筋的腿走出游泳馆，雄赳赳气昂昂在周围左右寻找了一番，没看到人。

　　倒是看见一辆尾部亮着红灯的黑车，已经快倒完车。

　　他刚走近，那车擦着他飞驰而去。

　　陈晶吓了一跳，指着冲破夜色而去的车尾巴，气得破口大骂，几乎一瞬间锁定这辆车的归属，和它产权人一样卑鄙无耻！

　　夜晚，空旷的游泳馆比外面更寂静。陈晶一个人干杂活，守守夜，骂骂没素质的男的，偶尔在监控死角打个盹，等闹铃响了又到处打卡。就这么过了一晚上，他眼底掉了一大坨青色。

　　和同事交了班，困得他直接回房子补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朦朦胧胧好像听见有音乐在响，响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拿手机。

　　是桂经理。

　　陈晶有些疑惑，接了：“喂？桂哥，怎么了。”

　　“小陈啊，醒了吧？昨天第一次上岗就值夜班，怎么样啊？”

　　原来是问他打工感受啊。经理人还怪好的。

　　“呃……”陈晶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嗨呀，谢谢桂哥关心，我挺适应的。现在大环境不好，能加入乾飞大家庭是我的幸运！”

　　桂哥哈哈一笑，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是啊，经济下行，都不好干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样吧小陈，我给你多发三天的工资，当做补贴。哥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一听到有补贴陈晶十分欣喜，可转念一想不对了，好端端地怎么发补贴？

　　陈晶：“……每个人都有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谢桂哥。”

　　桂哥为他的愚蠢而叹气：“我直说好了，老板把你辞退了，我替你求过情，但，你知道的。我没有太多办法。”

　　陈晶立刻上演笑容消失术，脸秒僵。他先是纳闷，然后是无措，接着他感觉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定要辞退他。明明他都没见过桂哥口中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