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保人   八月十 ...

  •   八月十三,船到平江。

      平江的码头比吴江大得多。船还没靠稳,岸上的声音就灌进舱里来:脚夫喊号子,车轴碾过石板,卖吃食的在河沿支着摊子。

      任天高隔着窗看了一眼。东边泊着一长排货船,船身压得很低,吃水极深,船工正往岸上扛麻袋。

      "那些船装的什么?"

      "奴婢看不清。"春杏道。

      "去问船家。"

      过了一会儿春杏跑回来,脸跑得红红的。

      "船家说是稻子,往北去的。"她道,"船家还说,北边粮贵,一石米抵咱们这儿三石。"

      任天高"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转到西边去了。西边搭着两个粥棚,棚前排了两溜人,站着的、蹲着的,衣衫都破。有个小孩坐在地上捧着碗,碗里的汤稀得照得见人影。

      "那些是什么人?"

      "奴婢也不知道。"春杏压低了声音,"赵虎哥方才先上岸雇车,是他站在码头上听人说的。说是北边下来的,上个月就有了;府里开的粥厂,一日两顿。"

      任天高看着那两个棚子。

      在吴江,她见过的饥民都是有名有姓的:三十户船户,二十九户联名,报得出名字,找得着人。这里的人报不出名字,只有一个"北边下来的"。

      船刚搭上跳板,赵虎就先跳上岸去雇车。任伯安随后下的船。府衙来了两个人接,前头一个四十来岁,是吏房的周押司;后头跟着个年轻人,抱着个匣子,从头到尾没说话。

      寒暄完了,周押司的眼睛往船上一扫。

      "这位是?"

      任伯安回头看了一眼。凭海阔正从货舱里出来,肩上挟着他那个包袱。

      "幕友。"任伯安道。

      "哦。"周押司应了一声,就没再问。

      他连名字都没问。

      凭海阔把箱笼安置完,走到船家跟前说了几句话。任天高在舱里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她叫春杏去问。

      春杏回来得很快。

      "小姐,凭郎君给船家一张纸。说是这一路哪几处浅、哪几处有暗桩、哪几处得候潮,都记在上头,让船家留着走回头路。"

      "船家收了?"

      "收了。"春杏道,"船家还说了一句,说这条水路他走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给他这个。"

      任天高"嗯"了一声,没说话。

      傍晚卸完了船,春杏又跑出去问了一趟。

      "小姐,凭郎君方才在码头边上站了半天,看那些粮船。"

      "他跟谁说话?"

      "跟船家。"春杏道,"船家问他看什么,他就说了。说那几条船装的都是稻子,一条能装三百石;吃水到了帮上第三道线,是装满了。他还说……"

      "说什么?"

      春杏想了想。

      "他说这样的船往北走,一趟二十天,来回四十天。北边粮贵,可路这么远,能运过去的到底有限。"

      任天高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想的不是船。她想的是:他站在码头上看那道水线的时候,心里算的是北边有多少张嘴等着这一船米。

      她爹在吴江管的是一县。如今这一府,管的是几十万人。这里的一石米,够渡口那三十户船户吃一个月。

      赵虎在旁边搬最后一口箱子,把这话听了进去。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一路搬箱笼,凭郎君自己伸手抬,从不站着看人干。赵虎在任家当差这些年,见过来往的读书人,没见过这样的。

      ***

      通判的宅子在府衙东边,隔着两条巷子。三进的院子,比吴江县衙后头那一处还小些。

      柳氏看了一遍,头一句是:"这也太小了。"

      她一样一样数给任伯安听:老爷的书四口箱子没处放,厨房只有一间,女儿的院子靠里,见不着日头。

      任天高站在自己的屋门口,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堵墙。

      凭海阔的住处是任伯安自己提的。

      "宅子里西边有间屋,你住吧。"

      凭海阔没接。

      "老爷,学生想在外头住。"

      任伯安"嗯"了一声。

      "宅子里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凭海阔道,"府衙那边我得日日进出,住得近,早晚都便宜。再说我一个外男,进进出出走后院,于小姐也不方便。"

      任伯安看了他一会儿。

      "随你。"

      凭海阔当天就在府衙后街上租了一间屋。租金是他自己的钱。祖宅那两间铺面,林伯收了租子,托人捎来了一半。

      柳氏在里头听见了,只说了一句:"这个人懂事。"

      任天高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傍晚任伯安从府衙回来,坐下先揉了揉眉心。任天高给他倒了茶。

      "府里怎么样?"

      "见着王敬儒了。"任伯安道,"他升了,幕职官,如今在签厅办事。"

      "他怎么样?"

      "来了两趟。"任伯安道,"头一趟是谢。第二趟……"

      他停了一下。

      "第二趟他说,前几日签厅里有人在翻吴江的旧卷。"

      任天高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翻什么?"

      "渡口那一桩。"任伯安道,"问的人他没见着,也是听人说的。"

      任天高"嗯"了一声。

      她想起船上的那个夜里,凭海阔说过的一句:隔了一个时辰讲了两回,话是一样的。

      柳氏这时候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

      "孙家捎信来了。"她道,"问咱们几时到平江。"

      任天高站在那儿,没动。

      任伯安"哦"了一声,没抬头。

      柳氏把信收起来,看了女儿一眼。

      柳氏出去了,任天高没走。

      "爹。"

      "嗯。"

      "孙家那头,"她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娘说?"

      任伯安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过几日。"

      "过几日是几日?"

      "等我进了府,站稳了再说。"他道。

      任天高站着没动。她听得出她爹这一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拖,他是想等自己手里有了分量,再跟柳氏提这一桩。可柳氏手里那封信,是等不得的。

      ***

      头两日任天高没出门。

      宅子小,规矩不小。府城里的官眷住得近,一条巷子里三四家都是府衙的官。头一日就有邻居打发婆子来递话,问任太太几时见客。柳氏回了"身子不适",把日子推到下月初。

      春杏从门房听来的话更多:隔壁是签判家的,再过去是录事参军家的,谁家的小姐几岁、谁家的公子在哪处念书,她一口气报得出七八个。

      "这些人,"春杏道,"都比咱们在吴江见的体面。"

      任天高"嗯"了一声。

      体面是体面。可这些人家,没有一户认得她。

      到任第三日,周押司又来了。这回是造册。

      册子摊在厅上的桌上。赵虎报了名字、年岁、籍贯,周押司一笔一笔地记。记到春杏的时候,他说内宅的不入册,笔就跳过去了。

      报到凭海阔,任伯安说了句"幕友凭海阔"。

      周押司的笔停住了。

      "幕友不入册。"

      "为什么?"

      "幕友是老爷自己请的,府里不认。"周押司道,"不给公廨,不给俸钱,公厨也没他的饭。往后府里有差,也派不着他。不是官,进不得签厅,文书上也不能署名。"

      厅上静了一下。

      任天高在靠后的椅子上坐着,没吭声。

      凭海阔站在阶下。他等周押司说完,才开口。

      "押司,我要领差,得什么名头?"

      周押司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一问。

      "要么你有个出身,考出来的,府里自然有你的位子。"他道,"要么,本官给你出张帖。权差。帖上写办哪一桩,办完缴回来。"

      "权差进得签厅么?"

      "进不得。"

      "文书上能署名么?"

      "不能。"

      "那我要办差,得看府里的册子呢?"

      周押司皱了皱眉。

      "那得本官行文去调。"他道,"你自己上门去借,没人敢给。"

      凭海阔"是"了一声,退到一边。

      任天高这时候开口了。

      "周押司。"

      周押司一愣,才看见厅后头还坐着人。

      "任府请的人,不占府里的额,也不领府里一文钱。"任天高道,"他办的是任府自己的事,不是府里的差。府里只当没这个人就是。"

      周押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姐这话,我明白。"他道,"不占额,不吃空饷,那册上就好写。"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八个字:随带幕友一名,不支俸。

      周押司收了册子,临走又看了凭海阔一眼。

      "你倒是没问公廨,也没问俸钱。"

      "问了也没有。"凭海阔道。

      "你不问,往后就没人记得给你。"

      "我记得就行。"凭海阔道,"我要的是能进门、能翻册子。门进得去,别的慢慢来。"

      周押司笑了一声,抱着匣子走了。

      任伯安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出张帖。"他过了半晌才道。

      "出。"任天高道。

      凭海阔在阶下站着,忽然又说了一句。

      "老爷,帖上有几样得写明白。"

      任伯安看他。

      "头一样,办哪一桩事。第二样,办到哪一日。第三样,哪一处的册子许我调,调出来在哪儿看。"凭海阔道,"不写清楚,往后府里多一件事,都算在我头上。我要是办砸了,也是我一个人的事,跟府里不相干。"

      任天高看着他。

      这一层她方才没想到。她想的是让他有个名头,他想的已经是名头后头的坑。

      "你想得比我细。"她道。

      "我也是吃过亏的。"凭海阔道。

      任伯安把那张帖写了:权差随同工房查勘本府境内圩岸,八月十六起,限一月。许调工房旧卷,在工房内看,不许携出。

      写完,他把帖递过去。凭海阔双手接了。

      ***

      凭海阔没走。

      "老爷,学生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应举。"

      任伯安没立刻答。他揉了揉眉心。

      "你想考?"

      "想。"

      "什么时候?"

      "今年赶不上。"凭海阔道,"明年秋天取解,我得念一年。"

      任伯安"嗯"了一声。

      "念书是要紧事。"他道,"只是我这边刚到任,工房的差也压着。"

      "我不走。"凭海阔道,"白日办差,夜里念书。考得上考不上另说,先下场。"

      凭海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给任伯安看。

      "这是府学门前抄的规条。"他道,"我算过了:从今日到明年八月取解,还差一年零几天。经义、策论、时务,三样都要考。"

      任伯安低头看那张纸,上头的字写得密。

      "你念过书么?"

      "念过几年。"凭海阔道,"荒了这些年,如今从头捡。夜里两个时辰,够了。"

      "两个时辰?"任伯安抬起头,"你白日还得跟我跑圩岸。"

      "跑圩岸不费脑子。"凭海阔道,"费腿。"

      任伯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任天高在后头听着。

      "你打听过怎么考么?"她问。

      "打听了。"凭海阔道,"我今日去了一趟府学。"

      "府学怎么说?"

      "说是外乡人要在平江取解,得有本贯。"他道,"还得有五个人联保。"

      "哪五个人?"

      "有功名的,有田产的,衙门里当差的,都算。"凭海阔道,"都得是平江本地的。"

      任天高没说话。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平江本地、有头脸、肯给他作保的,她一个也想不出来。

      她手里倒是有那么一家。就在苏州,致仕通判,姓孙。

      凭海阔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为难。

      "小姐若是为难,学生慢慢来就是。"他道。

      "不为难。"任天高道,"五个保人,我给你凑。"

      她说得快。说完自己也有点没底。

      凭海阔告退出去了。走到院门口,他把那张帖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赵虎在门口碰见他,问了一句:"郎君这是有了差事了?"

      "有了。"凭海阔道。

      赵虎看他那神气,心里想:一张纸而已,又不是官身。可他脸上那个样子,倒像是得了什么要紧东西。

      院里静下来。任天高坐在那儿,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五个保人。

      她爹升了官,她跟着到了府城。府城比县城大得多,可她能走的路,好像反倒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保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