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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闲话   禁足满 ...

  •   禁足满的头一日,任天高早早便起来了。

      春杏把鞋摆在踏板上,摆完又数了一遍,这三日她把主子的鞋擦了三回,好像多擦一回,小姐就能早出门一日。

      这些日子替小姐跑腿,她见到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她在府里前十几年见过的都多。

      回想起去码头上见过的事情,春杏觉得,虽然她不像小姐和凭郎君那样厉害,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哪怕只是跑跑腿,都似乎能为城里的百姓做上些事情。

      任天高看着春杏动作,动作还带着刚睡醒的迟钝,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

      这一年多她养出个毛病:每天早起先把当天要问的三件事排出来。

      这毛病是打公司带过来的,排期表上没写,这一天就过得没底。今日这三件:堤上第二段,渡口名册,还有她娘。

      起床之后,任天高在院里走了一趟。

      这三日出不了二门,院子从东头到西头她数了又数,一共一百二十七步。

      虽然今日走过去还是一百二十七步,但心里舒坦多了。

      赵虎辰时来的,带着一脚的土。

      "小姐,河堤第二段进程过半了。人多了,明儿能合拢。"

      "沙垫那两处呢?"

      "垫上了。凭郎君在边上守着,昨儿夜里都没回城。"

      "渡口呢?"

      "钱小山前儿又去了一趟,站船头上喊了两句,让船户自己轰走了。"赵虎咧嘴笑了一下,"老吴说的:名册上的人,自己护自己。"

      任天高点了一下头。名册这一手是凭海阔在渡口蹲出来的,船户肯入册不是信县衙,是信自己人。

      "还有个事儿。"赵虎挠了挠头,"昨儿米市上,小的听见一句闲话。"

      "什么闲话?"

      "说……"他看了任天高一眼,"说咱家小姐,管着渡口的船。"

      花厅里静了一下。

      任天高把茶盖拨了拨。

      这话不是骂人。骂人的话好办,骂回去就是了。这是用小道消息定性。一定性,往后她做什么都是"县令的闺女插手了渡口的生意"。

      做运营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被定性。定性一立,解释就成了掩饰。

      "谁在说?"

      "有一个卖豆的,还有一个挑担的。"赵虎道,"小的问了两句,他们都说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问不出来。"

      任天高算了算日子。钱有粮登门那天是三日前。隔了两日,话才出来。

      随口说出去的闲话,当天就该有。放两天再放出来,是等一个时候。等什么时候?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翻到第二遍手上停了一下:这话不是放给镇上听的。镇上的人说一句,过三天就忘了。这话是放给府衙听的。

      府衙那封公函县衙没回,没回府衙就得派人来。来的人到了吴江,头一件事看卷宗,第二件事听闲话。卷宗上没有的,闲话里有。

      钱有粮送了两车东西,赔了半天不是,出门留一句"县尊家教好"。那句是说给她爹听的。这一句闲话,是说给府衙听的。

      春杏在门外道:"小姐,夫人叫你去一趟。"

      ***

      正院上房。柳氏坐在案后,手边还是那本账。

      "来了。"她抬眼,"坐。"

      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

      "今早张婆子出去买线,回来学了一句话。"柳氏道,"说咱们家小姐,管着渡口的船。"

      任天高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她娘知道了。

      "娘要女儿怎么做?"

      这是她头一回问她娘这句话。

      柳氏看了她一眼。

      "做在明处。"

      "明处?"

      "捂着,人家说的是偷偷管。"柳氏道,"摊开了,人家说的是县衙的事。还是那一件事,名头不一样。"

      这话她懂。做运营的管这个叫信息透明,事实一摊开,谣言就没地方长。她娘不懂这四个字,可这一句讲的就是这四个字。

      "还有一句。"柳氏道。

      "娘说。"

      "你做得再明,人家嘴里那句还是'县令家的闺女'。"柳氏道,"你爹这一任,估计也就到头了,等他卸任以后,旁人不看他堤修得好不好,单看有没有人说闲话。"

      任天高张了张嘴。她想说这不公平。

      话到嘴边自己咽回去了。她知道她娘下一句是什么,她娘从来不跟她讲公不公平,只讲人家会怎么说。

      "那女儿就不做了?"

      "我没说不做。"柳氏把账合上,"我是说:你做,就做得连我也挑不出。"

      任天高没走。

      "娘,这样的话,从前也有人说过么?"

      柳氏的手在账本上停了停。

      "你爹刚到任那年,有过一句。"她道,"说他一到任就换了库吏,是拿了人家的好处。"

      "后来呢?"

      "他一句没辩。"柳氏道,"第二个月,他把县衙一年的出入账目,贴在照壁边上。"

      任天高抬起头。

      "那上头,"柳氏道,"没有一处能让人指着。"

      任天高坐了一会儿。

      "娘,那账目贴出去,人家就不说了?"

      "说。"柳氏道,"说他不讲规矩,一个县令把账贴墙上,不像样子。"

      "那还贴?"

      "讲了半年,就不讲了。"柳氏翻过一页,"人家说话讲的是新鲜。新鲜劲儿一过,他就得找下一句。你爹那半年没出第二件事,因为那人找不着。"

      ***

      午后,后书房。

      任伯安看完手里那封公函,抬头:"你要张榜?"

      "是。"任天高道,"汛期听调的人,一榜贴出去。渡口的船户,堤上的民夫,仓里搬粮的,都写上。贴县衙门外。"

      任伯安没立刻说话,他看向凭海阔。

      "凭郎君,你说。"

      凭海阔立在边上,想了一下。

      "学生以为,不妥。"

      "哪儿不妥?"

      "榜上有名字。"凭海阔道,"钱有粮照着榜一家一家认人。他认得出。"

      任天高看着他。

      "不贴榜,他就认不出?"

      "渡口就那么大。"凭海阔道,"哪条船入了册,他问一句钱小山就知道。可那得一家一家问,问一户跑一趟。榜一贴,他站县衙门口看一遍,全有了。"

      任天高想了想。

      "闲话已经在传了。"她道,"捂着传得更脏。人家不知道官家到底收了多少人,中间会不会有腌臢事,旁人就会照着最坏的那个情况猜。"

      任伯安放下茶盏。

      "贴。"他道,"可不能只贴渡口。"

      两个人都看向他。

      "民夫编丁的,仓里搬粮的,船户听调的,"任伯安道,"一榜子几百个名字,都写上去。谁也看不出哪个是渡口的。"

      任天高在心里给这一手取了个名字:稀释。

      凭海阔想了想:"一榜子几百个名字,他要认人,得先认出哪几个是船户。"

      "认得出。"任伯安道,"可认一个,得费一天工夫。"

      他把公函折起来。

      "冯主簿明日去贴。贴完抄一份,送府衙备案。"

      ***

      凭海阔告退,走到廊下又停住。任天高从后头出来。

      "小姐。"

      "还有事?"

      "堤上的数我今日报过了。"他道,"第二段明日合龙。合龙那处,是新土接旧土。"

      "怎么讲?"

      "两段土不是一天夯的,接缝那儿夯不到一处去。"凭海阔道,"大水一来,先走的是那道缝。"

      任天高看着他。

      "你怎么防?"

      "草包和人都备在那儿了。"凭海阔道,"明日我自己守着。"

      她点了点头。他站着没走。

      "小姐这三日,还好么?"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

      "数叶子。"

      凭海阔没听懂。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再问,任天高也不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拱了拱手,走了。

      任天高见他就这么走了,气的跺了下脚。他就不知道多问一句么?就这样的交流频率,他什么时候才能觉得自己是一个可靠的左膀右臂啊。

      而凭海阔走到院门口还在想"数叶子"是句什么话。他在工地上待惯了,工地上问你好不好,答的都是"还成""累了""饿",作为IT男,那更不用说了。

      凭海阔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都说伴君如伴虎,未来的女皇陛下,现在就已经让他摸不透了。

      ***

      苏七娘是傍晚来的,背上没背孩子,孩子托在邻居家。

      她进门就问:"小姐,榜上我上不上?"

      "上。"

      "那我排头一个。"

      任天高看着她。

      "你是船户里的头领,你不上别人更不敢上,这事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我要问的不是这个。我要问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

      苏七娘没立刻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掌纹里洗不净的泥。

      "孩子托在谁家?"

      "隔壁陈家的。"苏七娘道,"她家也有个小的,两个一块儿玩。"

      "今儿怎么没带着?"

      "背着她我说不成话。"苏七娘道,"她在跟前,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姐,"她道,"我男人没了以后,我在渡口跑了三年。这三年我每趟船都得抽一成出去。"

      "抽给谁你知道?"

      "知道。"苏七娘抬起头,"为什么抽,我也知道。我一个寡妇,没人替我出头。"

      "如今有名册了。"她道,"我要排最后一个,往后人家嘴里还是那句:苏家的船,最后一个才轮着。"

      "排头一个呢?"

      "排头一个,人家说的是苏七娘在册上。"

      任天高没说话。

      "我闺女往后要长大。"苏七娘道,"她娘是个摆渡的,还是个在册的,这不一样。"

      "知道了。"任天高道,"你头一个上。"

      苏七娘福了一礼,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姐,那话要是传到渡口去,我自己会答。"

      "你怎么答?"

      "我说,我是县里的船。"苏七娘道,"旁的我不知道。"

      ***

      任天遥是踩着苏七娘的脚后跟进来的,手里攥着半块糕。

      "姐姐,什么是榜?"

      "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名字。"

      "有我的么?"

      "没有。"

      小丫头"哦"了一声,咬着糕出去了。走到帘子外头又探回来半个脑袋。

      "姐姐,你的名字写不写?"

      任天高看了她一眼。

      "不写。"

      "为什么?"

      "因为榜上写的是干活的人。"

      小丫头想了想,似懂非懂。

      任天高坐在原处听那串脚步跑远。她做的这些事,榜上一个字都不会写。可镇上那句话,说的是她。

      ***

      第二日辰时,赵虎捧着那张榜进来。

      "小姐,榜叫人划了。"

      任天高接过来。榜是揭下来的,渡口那几行的名字边上三个墨点,点得很小,像是不留心滴上去的。

      "昨夜划的。"赵虎道,"门上说二更过后有人在榜底下站过。天黑,没看清脸。个子不高。"

      "个子不高。"

      "嗯。小的去看过,榜底下一双脚印,鞋不大。一个人来的。"

      任天高看着那三个墨点。昨儿书房里她说的是"捂着传得更脏",凭海阔说的是"渡口就那么大",两个人说的其实是一件事:他认得出。

      可认得出,得有人认。钱小山在渡口跑了这些年,哪条船是谁家的,他闭着眼也数得清。

      "赵虎。"

      "小的在。"

      "照原样贴回去。"任天高把榜卷起来递给他,"不补。"

      赵虎一愣:"不补一张?"

      "不补。"

      "可那三个点——"

      "三个点贴在那儿,他自己看得见。"任天高道,"他知道咱们看见了。"

      赵虎应了一声,捧着榜出去了。

      任天高走到门口,抬头看天。西边那片云压得比昨日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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