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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喝粥   雨断断 ...

  •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几天。

      那天早上,任伯安从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封短信,进了花厅。

      他没坐,把信搁在任天高面前。

      "昨夜赵虎派去的人回来了。你看。"

      任天高展开信,看了半晌。

      钱有粮吴江儿子,姓钱,叫钱同。三年没跟他爹说话。分家产的事,私下传了两年。

      任天高抬起头:"三年不说话?"

      "三年不说话。钱有粮帮乌镇那个儿子钱通拿到了乌镇的丝行。吴江这边,钱同想要本县那两间铺面,钱有粮不答应。"

      "铺面?"

      "在城南,两间,靠渡口。钱有粮一直自己收租。钱同想要,钱有粮说,分家的事,等他闭了眼再说。"

      任天高听着,把信放下。

      任伯安在厅里踱了几步,开口:

      "让冯主簿传一句话。"

      "什么话?"

      "'县尊一向公正,分家产这事,县衙按状受理,不偏不倚。'传到钱同耳朵里就行。"

      任伯安说完,自己揉了揉眉心。

      任天高等了一会儿,问:"爹,冯主簿不是钱有粮的人吗?"

      "冯主簿跟钱有粮搭过。"任伯安道,"他试过巴结,钱有粮看不上他。他心里憋着这口气。让他去传话,他自己也有动力。"

      任天高明白她爹的判断——冯主簿不是靠得住,只是用得上。能用的人先拿来用,账留着以后算。

      午饭后,凭海阔来了。

      他没坐,进屋见父女二人都在,便直接开口禀报:"县尊,学生今早去看西渠决口下游,有一段护坡,也是沙垫的。"

      任伯安抬眼。

      凭海阔道:"沙粗、颗粒大,大水一来,就会跟前几日决口那段一样,沙跟水一起走。而且次这不止一道,有两道。"

      任伯安皱眉,看向任天高。

      "你那札记上写的'察堤',是察这种沙垫的地方?"

      任天高点头:"是。"

      "两道都查。"

      凭海阔领命退了出去。

      任天高见他出去,便提出主动送他到花厅门口。

      "凭郎君。"

      "嗯?"

      "你今日吃了饭没?"

      凭海阔顿了一下,想着天选之女主动找自己说话,自己是不是应该多表现一下,但他一个理工科出身的,又确实不知道说些什么。

      "吃了,渡口吃的。"

      任天高笑了一下:"我还没吃。你坐着,陪我一会儿。粥让春杏去热了。"

      "好。"

      春杏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任天高面前。

      任天高端起碗,朝凭海阔一抬下巴:"你真不饿?"

      一早就去了堤坝上,就算用过早饭,这时候也该饿了。自打穿越过来,任天高就知道,以前看不上的白米饭,现在也都是奢侈品。

      凭海阔脱口:"不饿。"

      任天高听着,没再问,而是自顾自的说着。

      "坐吧。"她道,"粥喝完再上堤,不急这一时半刻。"

      凭海阔在她对面坐下。春杏也给他端了一碗。

      "哪怕不饿,也多少用些,一会儿还要辛劳。"任天高道,"再说,热都热了。"

      凭海阔闻言,有些窘迫的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人喝了一会儿。任天高喝得不快,也没看他。

      "今日又走了一遍西渠?"

      "走了。"

      "决口才几天。"

      "在下走了两遍。"凭海阔道,"头一遍走的快些,第二遍又慢慢看了一次。慢那遍才看出来,那两段护坡的沙,跟决口那儿一样。"

      任天高点点头:“你同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你是宗室之后,不用对我用谦称,这样我也不自在。”

      凭海阔闻言,略微思忖了一下放下碗。

      "好的,小姐,还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你说。"

      "西渠那处,决口前我走过。"

      任天高抬眼。

      "当时我蹲在渠沿上看了半天。"凭海阔道,"心里一直觉得有一处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凭海阔道,"因为没想出头绪,我便自己按下了。毕竟工地上千头万绪的事情多了,不能为一句说不上来就停手。"

      任天高喝了一口粥。

      "这话,你跟爹说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凭海阔没马上答,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怕县尊觉得我是纸上谈兵。"

      任天高搁下碗。

      "你怕爹这么想。"她道,"就不怕我这么想?"

      凭海阔没答。他心里也有些挣扎,但想到既然两人以后要并肩作战,他应当给予对方信任。

      "下回,"任天高道,"你记着,要说。"

      凭海阔端碗的手停了一停。

      "好。"

      又喝了一会儿,任天高将赵虎调查后的结果同凭海阔讲了,然后问道:"冯主簿传的那句话,你猜,钱同会动不会动?"

      凭海阔想了想:"会动。"

      "什么时候?"

      "快不了。"凭海阔道,"钱同跟他爹三年不说话。三年不说话的人,心里有数。不会因为县衙递一句话就跳起来。他得先试。试他爹的底,也试县衙的底。"

      任天高点了点头。

      "还有一层。"凭海阔道,"冯主簿的话传到钱同耳朵里,钱有粮未必听不见。"

      "听见了,怎么样?"

      "钱有粮就得先动。"凭海阔道,"他一动,爷俩这架就吵起来了。"

      任天高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明日议事的时候,你当着我爹的面说。"

      任天高道,"我不替你转。"

      凭海阔想了想。

      "明白了。"

      粥喝完,凭海阔先把碗放下。等任天高喝完,他才站起来。

      "我先去堤上。"

      "嗯。"

      他出去了。

      三天后。

      赵虎回来,报说钱同动了。

      "冯主簿传的话到了。钱同跟亲信说,县衙按状受理是县衙的事,咱们做咱们的事。"

      任伯安问:"钱有粮那边呢?"

      "钱有粮察觉了。昨天爷俩见了一面。"

      "见面,吵还是打?"

      "没打。钱有粮骂了一句,我没你这个儿子。"

      任伯安没说话。

      任天高在旁边听着。

      "爷俩这一撕破脸,"她道,"乌镇那个,未必坐得住。"

      任伯安看了女儿一眼,没接话。

      第二天,钱有粮乌镇那个儿子钱通,从乌镇寄了一封急信去府衙。

      府衙的回函到了。

      任伯安在后书房看函,看得很慢。

      赵虎进来时,任伯安把函折好,搁在案上。

      "去告诉县丞,明日卯时在书房议事。让凭郎君一并到。"

      "是。"

      赵虎应了,转身出去。

      春杏在外间收拾茶具,听见县尊声音压得低,绕进花厅告诉任天高:

      "县尊方才让赵虎去传话,叫他转告县丞,明日卯时在书房议事,让凭郎君一并到。"

      任天高问:"爹的神情,怎么样?"

      春杏道:"县尊的脸色变了。"

      任天高沉默。

      "小姐,要不要去问县尊?"

      "不必。明日卯时我去书房。"

      同日傍晚,春杏又来回了一件事:

      "听赵虎下边的人回传,苏七娘那边,门前三个泼皮撤了两个。只剩一个偶尔晃。"

      任天高听着,没接话。

      "钱有粮分心了。"

      春杏道:"七娘说,她想谢谢县衙。"

      "告诉她先安分。钱有粮分心是好事,可县衙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加码。"

      春杏应了。

      黄昏,花厅。

      任天高在那八行字的纸上,"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她用指甲在"察堤"那道又划了一道。

      她把纸收进袖中。

      门外凭海阔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气。

      他在椅上坐了,春杏端茶。

      他没喝,开口:"我有一事想先河小姐请教一下。县尊明日卯时议事,我该不该先去禀?"

      任天高看了他一眼,反馈了一下自己的建议。

      "明日一起。但府衙来的事,先别问。"

      "明白。"

      凭海阔没再问,起身拱手出去了。

      夜深。

      任伯安在县衙后书房,拨弄茶盖。茶早凉了,他没喝。

      他让县丞明日卯时来,议的是府衙来函的事。钱通的急信递到了府衙,府衙要给钱有粮一个交代。

      府衙的来函,是让任伯安严守县境之分,不许干预民户家产。

      他看得出来。

      他揉了揉眉心。

      明日卯时,县丞来,凭海阔到,女儿一旁听着。

      次日卯时,县衙后书房。

      县丞姓沈,叫沈士桢。六十来岁,在县衙做了十几年,老派文官,不显山不露水。可他知道的是,这县里每桩官面上的事,都在他眼皮底下过。

      这么个人,却从不往前站。县衙议事,从来叫不到他。府衙的旧账,他一句不提;县里的麻烦,他一件不揽。

      这回是府衙来了函。任伯安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任伯安坐上首。沈县丞在下首侧坐。凭海阔立在一旁。任天高坐在父亲侧后。

      沈县丞是先到的。他看了任伯安一眼,先开口:

      "县尊,府衙来的公函,下官先看了一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任伯安道:"讲。"

      "府衙说'严守县境之分'。"沈县丞道,"这句话是宽是窄,要看县衙怎么回。回宽了,县尊按本分办事,分家产是民户的事,县衙只管受理。回窄了,就是在跟府衙掰手腕。"

      任伯安没说。

      沈县丞又道:"下官以为,不回。"

      "不回?"任伯安挑眉。

      "府衙的公函。"沈县丞道,"县尊今日不驳、不认、不回府衙;府衙过几日再发一道来催,再催不答。府衙那边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撤函,要么派人来查。无论哪一条,对县衙都更糟的是后者。派人来查,才是真的麻烦。"

      任伯安想了想。

      "拖,拖得动吗?"

      "拖得动。"沈县丞道,"下官衙门里有几个老吏。府衙来人问,他们知道拖几日,拖几日;哪种拖法让府衙自己撤。下官以前在这件事上栽过一次跟头,那一年府衙来人查账,县里没事,府衙那边的人反倒被革了一个。"

      任伯安听着,点了点头。他抬头看沈县丞,眼神变了,不再像是看同僚,倒像是看一个跟自己打过同一种仗的人。

      "沈县丞,"任伯安道,"冯主簿那条线,你知道吧?"

      "下官知道。"沈县丞道,"冯主簿昨夜亲自来了下官那里一趟。他说,县尊传的那句话,他可以传;钱同那边他也能搭上线。可他怕钱有粮察觉,钱有粮察觉,第一道打他。"

      "他知道就好。"任伯安道,"让他传。传得越不起眼越好。"

      "明白。"

      沈县丞起身告辞。

      任伯安让他到门口,又问了一句:"沈县丞,府衙那位主簿,姓什么?"

      沈县丞转过头:"府衙主簿,姓王,叫王敬儒。在府衙十几年,跟府台走得近。下官以前在府衙里见过他一面。"

      "嗯。"任伯安道,"下去吧。"

      沈县丞出去。

      任天高等父亲回身,这才开口:"爹打算,拖?"

      任伯安点头:"拖。"

      任天高想了想:"拖到钱家自己乱?"

      任伯安没立即说话,又看向凭海阔:"凭郎君,你那两段护坡,多久能修?"

      凭海阔道:"学生今天跟几个师傅看了。若十日内不下大雨水,能修一段。十日后再看第二段。"

      任伯安道:"好。十日内这件事,你不必报,你直接动手修。修了报个总数给我。"

      凭海阔颔首:"学生明白。"

      任伯安转向沈县丞:"拖的法子,就此定下。"

      沈县丞拱手:"学生领命。"

      任伯安没再说话,起身送客。

      沈县丞先退出去。

      任伯安没动。任天高也站着,等他开口。

      过了几息,任伯安道:"今晚这个县丞,你记住了——他那个想法,不是临时想的。他在那件事上栽过跟头,他有把握。"

      任天高点头。

      任伯安又道:"县丞这个人,今晚可以留下。"

      "不是只用他的法子。"他补了一句,"是用他的人。他那一套心思,跟我打过同一种仗。"

      任伯安说罢,朝月洞门那头走了。

      任天高愣了一瞬,回身。

      傍晚。任天高在花厅写札记。

      她写了一行,又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

      她把笔搁下,把写坏的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她从袖里又抽出那张八行字的纸,"移仓、备船、编丁、察堤","察堤"那道又划了一道。

      她在纸背写了一行:

      "拖,十日下大雨水,堤不能修。"

      她把纸收进袖中。

      门外春杏道:"小姐,七娘那边赵虎来报,又撤了一个。剩最后一个了。"

      任天高问:"还转?"

      春杏:"还在转。可镇上有人说,钱有粮这两天自己家里忙起来了。"

      任天高点头。

      她在纸背又加了一行:

      "内乱已起。"

      她搁下笔。

      天黑了。

      夜深。

      任天高从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去后书房。

      任伯安在案上看公函。案上摊开的是那一封府衙来函的副本。

      任天高把姜汤搁在案边:"爹,喝一口。"

      任伯安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茶盖早凉了,他倒没碰。

      "嗯。"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任天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爹,今日县丞那条法子,是县丞自己想出来的?"

      任伯安摇头:"他不会自己。府衙的事,他知道怎么绕。"

      任天高问:"县丞以前就在府衙?"

      任伯安道:"他以前在苏州府做过三年主簿。"

      任天高沉默了一会儿。

      "爹那时,是有意留下他?"

      任伯安笑了。他这一笑不多见。他没说话。

      任天高也没再说。她在案边站着,喝了半碗姜汤,剩的搁回案上。

      任伯安拿起公函副本,又看了一遍。

      任天高退了出去。

      明日又将下雨。可府衙来函还没回,钱家内乱还没起。

      她在案边站了一会儿,听见父亲在书房里翻公函的声音。

      她转身回花厅,把那张纸拿出来。纸背写着"内乱已起"四字。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拖,等。"

      她把纸收进袖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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