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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暗潮汹涌 是身份博弈 ...

  •   01
      当然,要说行动完全滴水不漏、万无一失,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种转移规模不小的行动,再怎么周旋,再怎么隐蔽,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引人注目。只是特工总部需要关注的事情太多,日方不会一一排查这些无从下手的线索,只能对有十分把握的地下据点实施清剿。
      但是转移工作留下的线索,还是引起了军统方面的注意。
      林望乔,二十一岁,特工总部警卫大队的一名巡警,敏锐地注意到了转移工作进行时的一些异常。
      警戒部署存在不是很明显却足以被突破的漏洞,警戒力量的调动很像是特意为某些行动而打开通道,街道混杂的人群中总是隐藏着一些打扮隐蔽、表情平静、行动有序的可疑人员,商贩的流动也有很突兀的增加。
      他没有和其他人声张,而是在工作结束之后,将这些疑点整理好,上报给了自己的上司朱谨平。

      朱谨平的真实身份是隐藏在上海多年的资深军统特工,也是在两年前第一次军统大清洗时少数幸存下来的人之一。
      作为组织任务的一部分,他在社会各界发展了大量线人,以痛恨日本人但迫于时局不得不为他们做事的爱国人士为主,而林望乔与其说是他的线人,不如说是他刻意培养的接班人。
      他能够注意到这个沉默的、情报天赋突出的青年,是因为林望乔无依无靠的背景,以及他的南京口音。仅仅从这两点,他就能够判断出这个孩子身上背着如何残酷的故事,而接触后也果然如此——林望乔从来都痛恨日本人,也会私下斥责自己为什么愿意为了一时安稳而效忠于这个屠戮他至亲的群体,这让朱谨平意识到:如果拉拢他、培养他,他会是一个可靠的下属、可靠的同僚。
      这种潜伏者与接班人的关系,持续了一年有余,而林望乔上报的这些疑点,也是军统任务的一部分。朱谨平立刻意识到——这是中共方面的一次隐蔽转移行动,而警戒的异常松动则证明:中共在行动处有人,而且职位不低。
      只是依照现在的局势,中共和军统是站在同一战线的,朱谨平想要找出那个潜伏在行动处的地下党员,不是为了与其做对,而是为了合作。

      在朱谨平将自己的判断上报给军统高层之前,戴雨琪收到了军统高层对于自己请求的回复。
      “骆明鸿与我方有瓜葛,不易拉拢,可尝试试探其身份,但仍不宜久留。”
      军统方面并没有将骆明鸿排除出“锄奸”目标名单,但是多少把他的顺位往后调整了一些,直白点来说,就是能让他活得久一点。
      戴雨琪轻叹了口气,以自己深陷沼泽的境遇,她为曾经的恋人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她已经满身泥泞、满身黑暗,骆明鸿的牵挂和思念,对她或许有一些慰藉,但更多的是压力——她随时都可能被这段感情击溃,随时都可能暴露身份。
      那会使她失去一切。
      她已经失去了骆明鸿,她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东西了。

      02
      转移任务结束之后,迎来了一段漫长的平静时光。
      沈子陆当然没有全信骆明鸿对于救援点“民间自发组织救援”性质的判断,但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个救援点真的和地下党有关,也只能作罢,只是对骆明鸿的怀疑又深了几分。
      而救援点被转移的消息,也传到了方洁的耳中。
      转移工作进行的那三天,她确实观察到了那个救援点附近的异动,但无法判断异动的性质,只能按兵不动,她直觉这个救援点不正常,但也只能作罢,只能继续她主要的任务:搜索潜伏在报社及其附近居民区的地下党员。

      这段平静持续了整个春天,军统没有特别大的动作,地下党的救援工作和小范围转移任务也很琐碎。
      骆明鸿和戴雨琪之间仍然维持着微妙的距离感,时不时有所试探。
      戴雨琪已经收到军统的进一步指示:行动处中高层人员中有地下党的潜伏人员。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希望那个人是骆明鸿,只是她只能旁敲侧击,不能在骆明鸿面前披露出自己的军统背景。
      而在骆明鸿看来,这个为日方效力的女人确实是个难缠的高手,也真的发现了他行动的一些蛛丝马迹,她总是无端地试探自己,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他也在试探她——自从程汐带来“水蛇就在上海”的消息后,戴雨琪就一直在他的重点怀疑名单里。
      不只是为了过去的血债,他也必须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出预防措施,水蛇是个能力很强的特工,即使现在以公开身份活跃在上海,对间谍的嗅觉也超越常人,他或许可以瞒过特工总部的其他人,但是这种资深间谍,他没有把握瞒住。

      这一年来,骆明鸿和沈裕海的关系倒是发展得相当不错。
      友谊的开始不是因为什么值得说道的故事,只是纯粹的相互欣赏。沈裕海很喜欢这个虽然身陷反动政府、但为人正派严谨的自己哥哥的下属,骆明鸿也喜欢这位沈家小公子的谈吐,言之有物、温和有礼的模样和他的哥哥判若两人,那时候的骆明鸿还没和宁致远、程汐相认,沈裕海是为数不多与他同龄、且多少可以说些真心话的朋友。
      当然,他们的交情,不只是因为互相欣赏,可能还有一定程度的……同病相怜。
      “虽然无法再相见的感觉非常悲伤,但是……至少你心爱的姑娘还活着。”
      听完骆明鸿说起自己与徐漾的故事后,沈裕海若有所思地说,眼神有些忧伤。
      骆明鸿听到这番说辞,有些震惊,他知道沈裕海一直没有心之所属,拒绝了很多想给他提亲的人,甚至沈子陆也经常拿此事说叨。
      “你……原来是有过恋人的?”
      “有过,”沈裕海抬头望着锦屏饭店大厅的天花板,“她已经去世了……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骆明鸿和程汐、方洁依然会以老朋友的身份聚会,只是吃点东西,聊点过去,聊点近况。
      聚会的地点很随机,有时候是他们第一次聚会时的那家菜馆,有时候是锦屏饭店,而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在程汐的家里。
      他的家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整齐,装帧的色调是偏亮色的,有点像他工作的医院大厅。
      “明亮一些对眼睛也有好处,”程汐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暗沉沉的色调……太压抑了。”
      他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困在黑漆漆的楼梯间里,这段经历带给他的除了幽闭恐惧症,还有对亮色环境的向往和偏爱,也因此他更愿意把房间弄得亮一些,也很喜欢在整体装帧偏明亮的医院工作。

      03
      而三人某次的小聚,刚好与伍清清再一次来阮成江家蹭饭的时间撞上了。
      阮成江(骆明鸿这时才知道他算是方洁的上司)本来和程汐就是邻居,也因此交集匪浅,阮成江因为工作性质经常会在家摆宴接客,程汐有时候会协助一下他,帮他做几个菜,也因此认识、或者说重逢了经常来阮成江家做客的沈裕海,同样成为了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不过,骆明鸿直到这次巧合的聚会,才知道原来沈裕海和程汐也早就认识。
      而同样也是这次,跟两位男生有公开友谊往来却总被排除在朋友聚会之外的宁致远坐不住了,怎么说也要插入他们的三人聚会,程汐拗不过他,也只能把他一同拉了过来,三个人离开仁济医院,在去程汐家的路上拌了一路的嘴。
      然后就在距离《新报》报社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与阮成江、伍清清、方洁面面相觑。

      这里面反应最大的人,居然是宁致远。
      他表情忽然变得异常扭曲,好像在努力控制狂喜和愤怒这两种矛盾的情绪,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伍清清。伍清清则刻意避开了他炽热的眼神,表情带了些歉疚。
      骆明鸿等三人还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里,阮成江却一脸了然。
      “小程,”他问渐渐有些回过神来的程汐,“有点巧啊,要不都来我家里聚吧?”
      “去你家?哦,可以啊,”程汐反应过来了,“你家里坐六个人应该没啥问题……我和明鸿都可以做菜,正好多尝尝几个人的手艺,也挺不错的,你们……没意见吧?”
      他看向骆明鸿,骆明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方洁也没有意见,还在好奇地打量那对一看就有很深渊源的男女——而他们本人,在各自移开目光、看样子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后,也同意了这个建议。
      “都同意了,”阮成江一锤定音,“那好吧,就去我家。”

      “你居然还记得我会做饭?之前聚会的时候菜都是你做的,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骆明鸿与程汐、洋湘失散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在父母和程家爷爷奶奶的教学下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和徐漾在一起的时候,徐漾很喜欢吃自己做的饭,但骆明鸿觉得她做的饭更好吃;后来孑然一身了,他也会磨炼自己的厨艺,潜伏工作已经很苦,他不能在饮食上亏待自己。
      “都记得呢,”程汐笑了笑,“只是不想麻烦你了,而且你们都说了我做的好吃,那我就多做咯。”
      确实,骆明鸿也是直到去他家做客才发现他的厨艺已经炉火纯青了,各种菜系都能来几手,而且味道还很好。
      方洁在一边听着两位旧友回忆往事,一边看着宁致远和伍清清并肩而行,却没有任何交流的背影。
      “他俩有过什么故事吗?”
      “我也不知道,伍清清虽然是我同事,但我和她不是很熟,宁致远是程汐介绍给我认识的,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过去。”骆明鸿实话实说。
      “我多少知道一点吧,”程汐说,“你知道致远其实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吧?”
      “对,”骆明鸿想起来了,“庞锦溪说过他好像是巴黎大学管理学毕业的。”
      “嗯,”程汐也盯着那两个背影,“他说他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被那个女人伤透了心,所以伍清清……说不定就是他大学时期的那个女友。”

      “不会这么巧吧?”
      “看反应感觉只有这么一个答案了,致远应该就谈过这一次恋爱。”
      “但是……阮社长看起来应该也知道这事,他应该和宁致远不熟吧,所以只能是伍清清告诉他的……按这么说,这其中应该有隐情吧?”
      “有没有隐情,我们外人也不好干涉人家的私事。”骆明鸿伸了个懒腰,表示不太想接着讨论这个话题了。
      “明鸿,”程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来了,“你那个爱人……最近还有消息吗?”
      这件事,是在某次地下党交换情报的时候,骆明鸿托付给程汐的一个请求:在监听到的军统联络信息中找一下徐漾的名字。程汐问起她是什么人,骆明鸿才承认了二人的恋人关系。
      这件事情,两个人都没有对方洁提起,骆明鸿也以为方洁不会在乎这件事。
      可方洁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骆明鸿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尽管现在暂时失散,但能从程汐的语气中听出来,那段感情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到……他的心里可能再也无法装下另一个女人。

      04
      “没有,”骆明鸿叹气,“我真的很想她。”
      前面的伍清清听到这句话,脑海里莫名闪过戴雨琪刚来那天,同样在阮成江家说过的话。
      “我有一个爱人,我今天见到他了,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会毁了他,但这么多年……我还是很爱他。”
      伍清清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句话连到一起,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略过去了。
      其实戴雨琪的这句话,也可以解释为何她不敢和宁致远重新在一起。
      她此刻更需要的,是合理解释自己为什么当年突然抛下他离开,又在重逢后时时刻刻躲着他的行为。
      而且,旁边的宁致远,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程汐敏锐地察觉到,方洁的情绪很不对,刚才还在笑着调侃伍清清和宁致远,此刻却变得闷闷不乐。
      “怎么了?”他小声问。
      方洁已经在很努力地收敛自己的难过,但还是被这个太过了解她的兄长看出情绪的变化。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此刻确实很需要安慰,但是关于自己对骆明鸿的感情……她实在是无法敞开地和任何人谈起。
      “……我没事。”
      她哑着嗓子,强装镇定地掩饰。
      程汐没有再多问,只是内心开始默默梳理是哪句话让方洁的情绪发生了转变,这对一个擅长从零碎情报中梳理有效内容的助理解密员来说并不难,他很快就在内心笃定了源头——
      ——就是自己问起的那句“你那个爱人……最近还有消息吗?”
      程汐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的碎裂。
      和方洁在一起的少年时代,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因为过去的悲惨经历而早熟,他知道自己对洋湘的寄托,也知道这寄托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还没有早熟到意识到洋湘自己内心的隐秘情愫,而等到此时此刻,自己知晓那份隐秘的情感时,他们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除了涉世已深、坦荡自由的阮成江,五个年轻人都各自抱着各自的心思,这也让后来的路途变得格外安静。
      直到来到阮成江的家里,热闹和寒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阮成江不愧是在文学界有些名气的老记者,家里的布置也带着老学究的气质,古色古香的雕花装饰随处可见,墙壁上挂着几副书法作品,有些写意工整,有些苍劲有力。
      因为总是要接待各种各样的文人、学者,他家的餐厅和厨房都格外大,刚才路上骆明鸿和程汐已经提了一手的蔬菜鱼肉,他们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时,程汐因为早就来过见怪不怪,看到骆明鸿惊呆了的表情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你刚才还说担心厨房三个人挤不下呢,”他戳了戳骆明鸿的胳膊,“放心吧,这里六个人都挤得下呢。”
      “致远,”阮成江问一直在神游状态的宁致远,“你会做饭吗?”
      “做饭?啊,这个真的不太会,”宁致远挠了挠头,“饭店里的饭都是许姐和刘哥、还有其他厨师一块儿做的,我从来没进过饭店的厨房。”
      “许姐?”伍清清问道,但很快自己又想起来了,“哦,沈太太啊。”
      “对,沈太太现在是锦屏饭店的主理人。”骆明鸿说。
      “那行吧,那就小程和小骆过来搭把手吧。”
      “你们有没有忌口什么的?”程汐问,“我们买了胖头鱼、排骨、牛百叶还有辣椒之类的,有没有不能吃辣的?”
      “没有。”宁致远和方洁回答。
      “多做几个素菜吧,我不喜欢吃太多荤的。”伍清清说。

      05
      三个男人风风火火地进厨房忙活了起来,客厅里只剩下了宁致远、伍清清以及方洁。方洁察觉到这两个人大概需要单独谈谈,便借口去帮着清洗菜品,也闪进了厨房。
      于是,客厅里只剩下了这对旧日的恋人在客厅面面相觑,伍清清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宁致远伸出了右手,示意她先别说了。
      然后,他指了指客厅西侧的书房,伍清清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来到了无人的书房,关上门,把锅碗瓢盆的声响隔绝在了门外。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宁致远掏出了那块怀表,伍清清看到那块怀表瞳孔微微一震——那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打开怀表盖,把里面的照片展示给她——那正是学生时代的伍清清,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无比、无忧无虑。
      “我一直留着这个,清清,”他哑着嗓子说,“我想在我彻底忘记你的时候就把它扔掉,可是我忘不了你。这么多年在上海我一直想见你,但是我进不去总部,你也从来不来锦屏饭店,我只能每天在你下班的时候徘徊在总部门口远远看你一眼……我知道,可能有点不太好,但是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们就这么结束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分开了……我想弄明白这个问题,清清,我没有别的想法。”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到最后伍清清甚至能听出他的哽咽,可是伍清清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致远,对不起,”她硬着语气说,“当年是我的错,是我突然觉得不爱了……那个时候不爱了,现在……也不爱了,我们结束了,我们已经结束了,过了今晚,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继续各自的生活吧……不要再困在这段感情里面了,好吗?你值得更好的人。”
      宁致远看上去感到很受伤。
      “不爱了?”他嘴唇微微发抖,“你觉得我能接受这个理由吗?清清,我不是不了解你,你在想什么,我看得出来,我没有那么傻……我知道你可能在独自扛着某些无法对我说的秘密,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是……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扛?”
      “对不起,致远,”伍清清又说了一遍,低头不敢看他,“我不能说,以后也不能说……知道我的那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我们过去了,我们就各自走各自的路,好吗?”
      “过去了?”宁致远重复了一遍,“清清,你这些年,和我在一个城市的这些年,真的一点没有对以前的怀念吗?”
      伍清清垂着头,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怀念……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低声说,“都过去了。”
      宁致远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样子,突然没有了继续质问下去的底气。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已经有了厚厚的隔阂,无论如何挽回,都只能被隔得越来越远。
      “是啊……”他垂头看着掌心的怀表,“都过去了,对不起,伍小姐,是我太唐突了。”
      他没有再问一句话,两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伍清清不敢看眼前这个男人和他手里的怀表,她知道自己都在说谎,她知道自己仍然控制不住去爱眼前的人,但是她已经深陷火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心爱的人推开。
      可是她终究不知道真相。
      她心爱的人,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她跳进了同一个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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