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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道观老道 人与人的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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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的,接下来去哪?”
马夫驾着马车哒哒地走在街上,随口问道。
“西郊可是有个破道观?”
“您说的应该是以前的清月观,早年间也算香火繁盛的地方,后来观里的道士走的走散的散,现在是真的没落了。”
马夫健谈,说起这些也是如数家珍。
花三心下一颤,竟然是“清月观”,她坐直身体,状似随意地问道:
“烦请细讲。”
“哎……说来也是无妄之灾,当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之时找当年的观主山月道人窥探天机。许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山月道人被逐出平州,道观没了领头的,又怕被牵连,不到三日便没剩什么人了。”
“你如此了解,可是家在那附近?”
“是咯。某四十有三,仁和元年时某已经记事了。”
“四十有三?可真是看不出来。”
“哈哈哈,某自幼老相,少时显老,老来显小,也算是从一而终了。”
花三听得想笑,第一次听说“从一而终”这个词能这么用。
春枝和小花在一旁倒是轻笑出声,那马夫也不恼,跟着“呵呵”地笑。
马车沿着街巷穿过,小花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去,两旁房屋逐渐从鳞次栉比矮了下去,越往外走,颜色一点点褪去,灰砖黑瓦还算好的。出了城门,青石路面变成夯土,路面上车马辙印深浅不一,再见屋舍村落,除了大户人家的庄子显得气派些,村中屋舍土墙茅顶者比比皆是。
“怎么?有些失望?”
春枝看着小花的表情从惊叹到困惑再到失落,只觉得有趣。
“有一点。逃荒过来的时候没日没夜地走,根本注意不到周围到底是什么样子,别人往哪走我就跟着往哪走。现在终于有机会看看平州,却原来,还是荥州府那一套。”
“荥州府哪一套?”
“有钱人高门大院光鲜好看,平民百姓吃饱穿暖便是万幸,再那些贫苦人,即便是冻死饿死也无人瞧见。”
小花说着说着,语气里便带上了怨念。春枝探过身,拍拍她的手: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谁不想要个好出生,但那本就不是让咱们自己挑的。平民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没有战乱、没有天灾人祸就已经是万幸了。何必跟那些人比,但凡比较,那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可太多了。”
小花心下是明白的,但想想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又是一阵难过。
“我懂的。”
花三看着二人的互动,也不知道怎么气氛就到这儿了。
“主家的,到地方了。”
小花掀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停在山脚下,周围草木繁盛,隐约听见鸟叫声。依旧是她先下了马车,回身要扶,春枝摆摆手:
“人前做个样子就行,我和主子,哪个身手不比你好?”
小花听了还有些不服气:
“做样子也得做习惯了才能伸手就来啊。”
春枝跳下马车,花三紧随其后。听到这话,春枝倒是笑起来:
“小花,才两天,你在我跟前就胆子这么大了?”
“其实……也没有。”
“那你刚才顶嘴的时候可没犹豫。”
“那你在家里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靠得住又靠不住的样子。”
小花默默地将自己藏在花三身后,声音小小地,但不妨碍春枝听到。
“哈哈哈哈哈!”
马夫没什么顾忌,在一旁笑得很大声。花三脸上也带着揶揄地笑,春枝哭笑不得地看着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小花,甩手先往山上走去。
那马夫把马车拴在树上,也跟着上山:
“某跟三位一起上去吧,山路难走,某给你们带个路。”
花三自是表示感激:
“有劳了。但这马车,拴在这里真没事吗?”
马夫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
“马是某自家的,这里以前也常走,真有人要动它,它也会自己回来。”
“是匹好马。”
“那当然,某养它这么多年,它从未发过一次脾气,唯一一次还是为了某家小子踹了外人一蹄子。”
马夫紧走几步走到三人前面,原来的青石台阶,如今已是断的断缺的缺,石缝里还有顽强的草木已经长大。有些地方青苔长得厚,马夫便带着她们绕到另一边,不到半个时辰,她们就看见了那座“清月观”。
花三心有涟漪,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了。
“清月观”确如马夫所言,已是没落了。斑驳的墙壁上隐约可见繁盛时留下的红色,瓦片也碎在墙根,有的地方蛛网都挂不住。马夫带着三人绕到正门,一大两小三个门洞,有石狮子镇守。空门上方石刻了“清月观”三个大字,字体飘逸,落笔却锋芒外泄。门板依稀可见是早年的枣木,虽失了色,却还算结实。门环斑驳着铜绿,马夫上前敲门,声音沉闷里带着腐朽。
“来了。”
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些失真,倒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门里面传来挪动门栓的声音,门缝里有灰色的衣袍一闪而过。
“你们,找谁?”
门被从里打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门外这几位来客。
“不知贵地可有一位湍州来的道人?”
“湍州?没有!没有!”
老道说完就要关门,春枝上前一把推住,那老道一惊,说话都有些颤:
“真没有。你要不再想想他还有什么特征?”
“他有个小徒弟,叫墩子。”
“墩子?我知道了。进来吧。”
那老道一听墩子的名字,立马恍然,他让到一边,拉开半扇门,让几人进来,又探出头看看周围,重新锁上大门。
四人穿过大门,往前便是灵官殿,殿内左右墙壁绘制了四大护法,灵官像立在中央,手持神鞭站在中央,供奉台前的香炉中正燃着几炷香,想必是观中早先有人点上的。再往后面走是一处小院,站在院中环视,青石板铺院,虽有裂但干净整洁。道观依山而建,倒不似传统道观一般讲究对称。那老道引着四人从左手边拾阶而上,木制栏杆上散发着淡淡的潮气,拐过两个弯,才窥得那大殿一角。
“几位,前面就到了。元虚子,就是你们要找的墩子的师父此时当是在静室。”
那老道带着四人又走了一段,拐过一棵大树,眼前豁然。一座古朴端正的大殿立在眼前,大殿门上悬了一块木匾,上书“三清殿”三个大字,木匾上已有裂痕,想来这么多年怕是再未修葺。大殿的门窗颜色褪去,山间潮润,木色发暗,倒显得更为庄重。
“几位可要给祖师爷先上柱香?”
花三点头:
“有劳。”
老道从侧门进入,站在香案左侧,从香盒中取出三支候在一旁:
“整衣冠……”
老道声音洪厚清亮,四人自上而下顺了衣袍,在地上蹭了鞋底沾上的腐土草根。
“入殿……”
花三抬脚入殿在跪垫前站定,老道上前将三支香递到她手上:
“点香……”
花三左手持香,行至香案前,并拢香头朝下在香烛上点燃,口中轻念:
“常焚心香,得大清静。”
言罢,将香头上的火苗抖灭,重新站回香案前。老道点点头:
“敬香……”
花三左手包右手举香齐眉,对着三清神像躬身拜了三拜。起身走到香炉前,按序插香,香头星火明明灭灭,轻烟直直向上飘去。那老道看得又是一番点头肯定,拿起香案上的古旧铜铃轻轻一摇:
“一拜……”
花□□至跪垫后并脚站立,躬身拱手,俯伏叩首,起身后左手捂心,右手用力起身,双手抱拳高拱,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倒似做过无数遍。
“再拜……”伴着一声清越的铃响,老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花三再拜。
“再拜……”又是一声铃响。
花三叩拜起身,向老道点头致谢,随即站到右侧等候。
老道带着春枝、小花和马夫一一敬香。花三就在一旁观察这座大殿。大殿空旷,壁画倒是繁复,竟看不出到底画的是什么。
待几人拜完,老道带着人从右侧门出去,顺着殿外台阶继续往上走,没多久就绕到了大殿后面。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灰砖瓦房,整齐罗列,除了看着旧些,并未多么残破。房屋后有围墙,墙上有一拱门,门未关,可见门外小路直通后山。
“这边是客室,诸位可以先在这里稍坐。”
老道推开一间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通铺,一张长条木桌,几个木凳。待几人入内落座,老道道了一句“失陪。”就去后面的静室找云虚子去了。
“主子,这道观里竟然没有供玉皇。”
花三对此也表示理解:
“道家讲天地人、讲阴阳和合。此地紧挨皇城,不供玉皇,便是更注重越神权而直通大道。”
小花压低声音问:
“越神权?是不是说这里的道士其实根本不想跟皇家沾边?”
花三摆摆手:
“慎言!”
那马夫倒是敢说:
“那肯定是不乐意沾。说句不好听的,人清清静静修行,如非天灾那一辈子啥事没有。可惜了当年的山月道人,神仙般的人物,因为那劳什子天机,平白惹得一身骚。”
花三无奈扶额,春枝在一旁倒是颇有同感。小花听得连连点头,还不忘继续追问:
“那山月道人很厉害吗?”
马夫笑道:
“当然。某儿时虽未见过真容,但听家中长辈说,山月道人于医术一道颇为卓越,附近村民经常找他治病。山月道人每三个月下山一次,凡遇穷苦病患都要救上一救,所以当年观里常年香火不断,信众络绎不绝。”
“医术?不是窥天吗?”
“道者修行,窥天、风水、道医……门类颇多,能坐到观主的位置,想必其他也是精通的。”
春枝帮忙解惑,马夫跟着点头:
“是啊,如今想来,依旧唏嘘。”
“唏嘘什么?山月老儿早知道有那么一出,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房门口,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精瘦老头随手拨开遮住眉眼的碎发,抬步进屋。他背着手绕着四人走了一圈,坐到花三对面:
“你找老道,做什么?”
花三打量着对面十分自觉的道人。发色黑中泛黄在头顶随意用发簪团了个发包,额前碎发参差不齐,面上虽有些干瘪却面色红润,面净无须。衣领袖口都干干净净,看上去根本不像流民:
“想来,您就是云虚子道长了。”
“墩子跟你走了?”
“是。墩子现下在家中做采买。”
“说好的呆两天就回来,这个臭小子。”
“墩子机灵,自然是舍不得道长受苦,才叫我来请您。”
花三说罢,冲春枝摆摆手,春枝站起身带着小花和马夫出了门。
云虚子看人出去,这才转头:
“女娃娃,说吧,你还想作甚?“
“曲州许家许桦杉见过山月道长。”
许桦杉站起身,冲云虚子行了道家礼。
云虚子两眼一眯:
“谁是山月那老小子,我是云虚子。”
“是。是晚辈唐突。曲州许家许桦杉见过云虚子道长。”
花三面上带笑,重新行礼。云虚子摆摆手:
“咳……行了,坐吧。怎么认出我的?”
花三坐下,从怀里拿出一枚玉牌递给云虚子:
“阿母提过,道长左手食指与中指中间有枚月牙形红色印记,方才道长整理碎发,晚辈看到了。晚辈进京前,阿母曾叮嘱,见到您就把这个还给您。”
云虚子拿过玉牌,摸了摸上面的纹路,重新还给花三:
“你倒是眼尖。书宁这孩子,还是这样。”
“阿母常常提起幼时来这里,跟着道长漫山遍野地跑。如今见到道长,也算是圆了阿母的一个念想。”
云虚子目光沉静:
“你母亲来观里的时候刚四岁,那时前皇后已经失势,霍家将你母亲送来,就是想让她远离皇家牵连。你母亲来时已经启蒙,我和师弟被师父安排到她身边带她读书、玩乐。师弟爱玩,学得慢,常被师傅责罚,便对你母亲处处计较。你母亲也不示弱,只要我不在,俩人就互相给对方下绊子。”
云虚子说到这里脸上还挂着笑,而后轻叹一口气,继续说:
“你母亲八岁时,师弟去后山采药,失足滚落山崖,丢了性命。你母亲哭了好久,后来就分外粘我,我知道她是害怕。第二年师父病重,我开始掌管观里的琐事,你母亲便帮着我一起做。年底,师父病逝,我也正式接手清月观,那年我刚满十六岁。每任观主接任,前观主都会为其卜一卦。所以,次年过完中秋,我便将你母亲送回了霍家。”
花三安静地听着,云虚子又挂上那副沉静的表情:
“紧接着,今上即位,窥天有违天道,奈何天命不可违,终究清月观没落在我手里。皇帝要我离京,我便派人送了这枚玉牌给书宁,算是给她留个念想。我离京那日,你母亲来送我,我知道,但我怕牵连她终是没回头。她派人在郊外二十里的驿亭等我,给我备了干粮和盘缠。当时我还想这丫头怕是不知道她师兄根本不缺钱。再后来,再有她的消息就是皇帝封了她个郡主嫁到了曲州。而如今,她的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
花三听得入神,云虚子转头仔细打量着她,悠悠地吐出一句:
“许岱山那个老小子能娶到书宁,真实便宜她了。”
花三没想到云虚子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没忍住笑了:
“说实话,我也觉得我阿爹赚大发了。”
云虚子点头默许花三有眼光:
“虽然当年你母亲没有正式拜师,但观里上下都默认她是我们的小师妹。若是师弟还在,你父亲至少得过个十八铜人阵才有资格娶她。”
“那不是少林的东西吗?”
“比喻!比喻不行吗?”
“行!”
花三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云虚子,根本无法与母亲跟她说的大师兄联系起来。
缘分这个东西,真的太过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