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溺》三树子野

24、越界 “我有点讨

　　夏日的燥热被一场大雨浇灭了，空气中都带着凉意。

　　宋玉卿睁眼时就看见布满雨珠的窗户，窗外的雨不知道持续下了多久。世界安静如常，宋玉卿看了一眼枕边的手机和腕表，偏过头不愿再回想。

　　“醒了？”

　　程蓓不知道什么时候推门而入，惊动了床上胡思乱想的宋玉卿。

　　“程姨。”宋玉卿起身，“耽误你时间了，连着两天都耗在我这……”

　　程蓓只是站在门口并且走近，笑着摇头：“现在照顾你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抑制剂还没有研发出来。”

　　宋玉卿还是过意不去：“我已经没事了。”

　　“确实……昨晚只用了两支抑制剂。”

　　程蓓是今天早上进来替宋玉卿收拾的残局，那时候宋玉卿还在昏睡，地板上躺着两支用过的抑制剂。

　　“早上我已经替你检查过了，各项体征还算平稳。正好研究所有点事情我得回去一趟，饭菜在厨房保温，如果有胃口就吃一点。”

　　宋玉卿点头：“嗯，程姨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程蓓应该是有急事，叮嘱了几句就匆忙离开了。

　　赶到研究所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听见动静转动椅子回过身。

　　程蓓打量着稳坐在办公桌前的赵观咎，面色不算好看。

　　“应该不耽误赵总时间吧。”

　　赵观咎回道：“不耽误。”

　　程蓓利落的穿上实验服，推开门往外走，赵观咎起身跟上。

　　一路上两人无话。程蓓的心情算不上好。

　　昨晚程蓓其实已经收到了信息素异常的警示，宋玉卿卧室的门都已经被她推开，却没能在往里踏入一步。

　　她听见了宋玉卿以及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有些熟悉，陌生的那一部分是程蓓想象不到的温柔。那声音在引导着，安抚着正在陷入情热的Omega。

　　在听见宋玉卿喊出“赵观咎”名字的那一刻，程蓓将门关上，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程蓓在门前思索了很久。

　　宋玉卿和赵观咎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亲近的？

　　失眠了一整晚，第二天确认了宋玉卿的身体状况后，程蓓火速从徐恩庭那里要了赵观咎的联系方式。

　　此刻，两人出现在信息素匹配检测室。

　　“我不管你和玉卿之间的事。”程蓓打算亲力亲为，“我只管检测结果。”

　　如果没有做好打算，赵观咎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赵观咎：“如果匹配结果不理想呢？”

　　程蓓看了他一眼：“有多远滚多远，我不会让你再出现在玉卿身边。”

　　“你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赵观咎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过多尊敬，她的话已经让他不悦到了极点。

　　程蓓冷道：“玉卿就活该栽在你们赵家兄弟手里么？”

　　一个赵赫不够，还来一个赵观咎。

　　“赵赫他不配。”赵观咎不屑道，“他也没有资格和我相提并论。”

　　程蓓收回视线，说道：“有没有资格，检测结果说了算。”

　　赵观咎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突然笑了。

　　“是吗？”

　　程蓓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检测结果是我和宋玉卿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赵观咎直接宣布结果，狂妄至极。

　　程蓓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

　　“那请吧。”

　　采集信息素样本的过程很快，程蓓钻进检测室就没再管过赵观咎。

　　赵观咎最终还是礼貌道别，尽管没有得到回复。

　　离开研究所回公司的路上，赵观咎拨通了宋玉卿的电话，意料之内的，电话被挂断。接连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赵观咎看向车窗外的大雨，垂下了眼眸，整个人和天空一样深沉又阴郁。

　　同样望向天空的还有宋玉卿，他远离了那间罪恶的卧室，抱着膝盖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手机被扔在了一边。

　　宋玉卿再没有睡过卧室，搬到了书房，盯着电脑上的文档，脑子乱成了浆糊。

　　赵观咎坚持不懈的每天发消息，倒没说什么似是而非，或者越界的话语，也没有提那天夜晚的事情。

　　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才是宋玉卿真正在意的。

　　从赵观咎发送的消息来看，赵赫腺体移植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辩无可辩。

　　指使给宋玉晟下药的事倒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赵赫，就像赵观咎所说，不用赵赫发话，底下的人会揣摩着心思替他办。

　　查不出来也无所谓，宋玉晟有的是办法处理，连同那家涉事的酒店。

　　宋玉晟最近就是在处理这件事。
　　以及，他还没有找到余冬。

　　还有最后一件事——李理的车祸。

　　在那些暧昧照片面前，赵赫终于承认了两人确实存在暧昧关系，但矢口否认指使手下的人制造了李理的意外死亡。

　　没有证据指明李理死前和赵赫有任何联系。

　　警方查不到更多的证据，调查一度陷入了瓶颈。

　　这件事还是被远在国外的尹然知道了，他还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生气自己被瞒着。宋玉卿赔礼道歉，又哄了好久，最后将赵观咎的事也全部和盘托出了。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宋玉卿第一次直面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在追你？”尹然问。

　　“没有。”宋玉卿果断否认，“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可以确认他没有在追我。”

　　“哟，还是个渣男。”尹然唾弃道，“喜欢就追啊，暧昧不清算什么男人。”

　　宋玉卿小声道：“也不一定是喜欢我。”
　　“不喜欢还撩拨你？那更渣了，趁早断了和他的联系。”

　　“我……”宋玉卿下意识想为赵观咎辩解。
　　“怎么？舍不得？”尹然问道。

　　宋玉卿被尹然再简单不过的试探暴露了最隐秘的心事，一时哑口无言。宋玉卿一直在逃避，正是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心思，逃避的目标才如此的明确不是吗？

　　“你其实也喜欢他吧？”

　　尹然彻底戳破了他的心事。

　　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宋玉卿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爱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赵观咎好像总是以一种可靠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是可以依赖的存在。

　　又是依赖。宋玉卿已经对这个词失去了信任，他害怕重蹈覆辙。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赵观咎是不一样的。

　　那天夜晚，赵观咎什么也没做，只是重复喊着宋玉卿的名字。

　　也是在那个夜晚，宋玉卿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珍重和爱怜。

　　同样的，宋玉卿惴惴不安，他怕自己分不清辨不明，害怕刚走出荆棘地，又陷入沼泽。
　　还有世间的流言蜚语，宋玉卿没有勇气去面对。

　　宋玉卿说：“我有点讨厌他。把我弄得乱糟糟的。”

　　尹然心想，完了，彻底完蛋。

　　“我该怎么办……”宋玉卿叩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叮咚——

　　玄关处响起门铃声，恍若错觉。

　　宋玉卿疑惑地转头，尹然问：“怎么了？”

　　“没事。”宋玉卿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后知后觉赵赫目前正在接受调查，门外的人不可能是他，“我们下次聊。”

　　“好。”

　　电话挂断，宋玉卿谨慎地走向门边，看到门锁监控时按松一口气，却依旧不想开门，甚至想装作家里没人，好让门外的人知难而退。

　　门外的人安静了两秒，掏出手机快速敲击，放下手机的同时，屋内宋玉卿手中的手机亮起。

　　赵观咎：【正事。】
　　赵观咎：【说完就走。】

　　没有什么是不能在手机上聊的。赵观咎偏偏要亲自赶过来。

　　咔哒——

　　门被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开启的弧度都带着犹豫，门外的人耐心的等待着这扇门完全为他而开。

　　“就在这说吧。”宋玉卿垂着眼眸提出自己的请求。

　　目光里，带着压迫感的皮鞋向前逼近一步，宋玉卿被迫抬起头，和他拉开距离的同时，视线在潮热的空气中相接。

　　“不让我进去坐坐吗？”赵观咎同样提出要求。

　　宋玉卿坚守底线，却再次躲避眼神。

　　“没泡茶。”

　　拒绝的理由足够委婉，赵观咎盯着他头顶的发旋，柔软的发丝勾得人想上手去抚摸，看看他到底是一个怎样一个嘴硬的人。

　　“进去再泡也不迟。”赵观咎逼近一步，“我有时间。”

　　宋玉卿后退一步：“没有花茶了。”
　　“真是可惜，我该带着礼物上门的。”赵观咎遗憾道。

　　宋玉卿以为他放弃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就在这里说吧。”

　　话语里全然是底气不足。

　　空气安静了几秒，赵观咎突然以一种强硬的姿态闯入，高大的身躯逼迫着宋玉卿节节败退。

　　“你干什么！”宋玉卿几乎要站不住身体，腰上的大手替他稳住了局面。

　　宋玉卿急了，伸手推搡，箍在腰间的手纹丝不动。

　　门关上的瞬间，仿佛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密闭空间里早已失去的安全距离让宋玉卿心里升起一丝恐惧和害怕。

　　下一秒，腰间的手退却，宋玉卿被赵观咎锁在了他的双臂与毫无退路的墙壁之间。

　　宋玉卿意识到是那晚的失控导致了今天的越界。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赵观咎盯着面前几乎屏息的人。

　　“你已经见到了。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宋玉卿尽量贴近身后的墙壁，可近在迟尺的赵观咎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他已经不再讨厌的信息素的味道。

　　已经有喘不上气，要窒息的风险。

　　“呼吸。”

　　宋玉卿也不知怎么的，短短两个字代替了脑子给身体下了命令。浓郁的味道让他的四肢失去了抵抗，失去了一开始的强硬。

　　赵观咎却后退一步。宋玉卿如释重负。

　　“钟楼赵赫的。”

　　情绪抽离快到宋玉卿都来不及反应，震惊抬头才看见赵观咎的视线依旧流连在他身上。

　　“什么时候查到的？”宋玉卿趁机推开赵观咎，往客厅里去，却不敢坐下，只是靠在半人高的实木斗柜旁。

　　赵观咎只走到玄赫客厅交界的位置就停下了，说道：“今天。他和葛家的关系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宋玉卿的重点不在他们的利益勾结上，皱着眉说道：“所以说，这座钟楼很有可能是为李理而建的。”

　　不排除这种可能，甚至可能性非常大。
　　赵观咎点头：“是的。”

　　良久，宋玉卿开口道：“他对李理的爱也比我想象中的要深。”

　　赵观咎的重点也不在赵赫虚假真实的爱上面。
　　“不耽误赵赫杀了他不是吗？”

　　令人痛心的点就在这里。

　　赵赫的Alpha身份是假的，李理都可以违背生理本能试图改造自己的身体，只为一个世人眼中的“般配”，他发觉真相的那一刻，世界是如何轰然倒塌的呢？

　　如果赵赫的爱也是假的，李理的亡魂该如何安息呢？

　　“浪漫又纯洁的白色洋桔梗，”宋玉卿怅然叹息，“李理将那些意外时刻记录下来的时候应该很开心吧。”

　　“意外时刻吗？”赵观咎说道，“洋桔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宋玉卿摇头：“李理的相册里有很多洋桔梗的照片，或许只是他单纯喜欢。”

　　“或许不是意外呢？”赵观咎上前一步道，“不如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宋玉卿也从斗柜上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什么假设？”

　　“你和赵赫之前有过洋桔梗之类……类似定情信物的东西吗？”

　　这突然的发问总会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
　　宋玉卿问道：“这和李理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赵观咎：“你和他，有吗？”
　　“……”宋玉卿被他毫无私情的眼神盯得无所适从，回道，“没有。”

　　“很好。”赵观咎缓步上前，“从拍摄时间来看，李理发现□□剂不过就在他死前的前两天。拍下证据后，他很快逃离现场。”

　　宋玉卿跟着他的推理一起想象着画面。

　　“在哪里拍下的？赵赫的私人住所，又或者是他们两个人私会见面的地方。”

　　“赵赫的住所。”宋玉卿肯定道，“要不然风险太大了。”

　　“是的。”赵观咎满意的笑了，继续道，“或许是太过慌乱，没有来得及恢复的翻动痕迹被赵赫发现了端倪。”

　　“能出入赵赫藏有秘密的住所的人，除了李理还有谁呢？”宋玉卿眉头紧皱，“即使有其他人，一个个排查下来，也漏不掉李理。”

　　说话间，赵观咎已经走到了宋玉卿对面。

　　“没有通话记录，两人也没有见过面。”赵观咎盯着宋玉卿被紧咬的嘴唇，说出自己的猜测，“从他果决的程度来看，从始至终只有李理一个人。只有死人才能藏住秘密。”

　　宋玉卿浑身战栗。
　　“所以李理那天是被赵赫约出门的吗？”

　　“很有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证据。”赵观咎走到他身边，手臂贴着宋玉卿的手臂，交换着彼此的体温，“一场有蓄谋的车祸，李理出门的契机是什么呢？”

　　宋玉卿丝毫未察觉，身体却慢慢平静下来，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契机。定情信物。两者有什么关联呢？

　　宋玉卿的脑海里疯狂闪过那些钟楼的照片，清一色的白色洋桔梗，唯一的不同只有时间，拍摄时间不同。

　　像是有什么破土而出，谜底早就摆在眼前，他却未发觉。

　　宋玉卿痛苦地捂着脑袋。是什么会让李理毅然决然在夜晚出门呢，在握有赵赫的秘密之后？

　　李理死前做了什么？他拍了一张钟楼的照片，他的运气依旧那么好，遇到了他最喜欢的白色洋桔梗。

　　运气，运气，运气！

　　不对，真的有那么好的运气吗？那座钟楼可是赵赫的！

　　宋玉卿一把抓住赵观咎的手臂，仰头看向他：“李理的住所在哪里？”

　　赵观咎的大掌覆上他有些冰凉的手背，安抚着他的不安，
　　“静南路后面的一条街，是欣赏钟楼的最佳点位。”

　　早该想到的，那些钟楼照片每一张都那么漂亮。

　　“所……所以，”宋玉卿吞下哽咽，平复了几秒才继续开口，“白色洋桔梗是……”

　　赵观咎似乎早已猜到了答案，此刻盯着宋玉卿，几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宋玉卿在他的引导下一步步得出答案：“他们见面的约定。”

　　钟楼出现白色洋桔梗的那一刻，我们见面吧。赵赫是不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分某秒为李理许下了这样动人的情话。

　　李理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奔赴的是死亡。

　　顷刻间，宋玉卿泪如雨下，哭声撕心裂肺。

　　赵观咎喟叹一声，将宋玉卿揽入怀中，所有的哭声隐入他宽阔的胸膛，接住了宋玉卿所有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