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丢小狗的第十年》夏绿不绿

2、汪两声 首要任务是

　　“欢迎光临。”悬挂在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玻璃门却没有任何开闭晃动。

　　任谁看了这一幕都会被吓得汗毛倒立。

　　店长却习以为常地站在吧台后擦拭着刚洗干净的玻璃杯。

　　店里空空荡荡，除了店长外，就只有几只追着小球玩耍的小型犬。

　　两只萨摩耶在餐区慢慢舔着饭后酸奶，一只边牧正窝在角落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台阶地下撒欢的小崽子们。

　　“又去找他了？”

　　店长摸了摸半透明的小狗灵魂，就看见一阵虚无缥缈的白烟过后，咧着嘴笑得欢快的小柯基不见了，从白雾里走出来一个可爱的男孩子。

　　个子不高，头顶了一头金灿灿的黄毛，杏眼圆溜溜的满是神采，疯狂冲人点着脑袋。

　　他熟练地从吧台里拿过那个刚洗完擦干的玻璃杯，给自己接了一大杯水，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初一在幼儿园里忙叨了一天都没喝上水，渴得不行，猛得喝完打了个饱嗝后才长舒一口气。

　　“嗯嗯！谢谢布布哥给我放假！”

　　跟了主人一天的兴奋劲还没过去，说话的语调中都带着雀跃。

　　“没关系，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张布布推了推眼镜，给玻璃杯中重新续上一杯水。

　　“你要说说今天的所见所闻吗？”

　　“嘿嘿，今天的主人也超级帅！”

　　一聊起他的主人，初一的嘴巴就关不住，捧着小脸蛋一屁股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笑眯了眼。

　　“他越来越厉害啦！会给小狗剪毛诶！小时候给我剪个爪子都要拿着指甲钳比划好半天才敢下手。”

　　“下午还看到他训练别的狗了，是只很笨的金毛，转圈都没转明白，怎么还能得到主人的夸奖！”

　　小狗鼓起腮帮子嘟囔：“可恶肯定是因为他没有看到我的表现，我才是他的满分小狗。”

　　“小主人长得好高哦！我现在就算站起来也只能够到他的膝盖。真是超大一个人。”

　　初一说一句，张布布点头应和一下，完全没有敷衍或是厌烦。

　　小狗们都喜欢互相汪汪交流遇到的新鲜事。

　　“但是他好像有点感受到我的存在了。”初一蓦的有些紧张，皱起眉头，“我控制不住，总想离他更近一些。”

　　“没关系，只要别影响到他的生活，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不符合现实规律的事，人不会被一些小小的动静吓到。”

　　张布布从冰箱里拿出一份小蛋糕放在初一面前，“给你留了一份，尝尝？”

　　初一接过叉子品鉴一口：“甜的。”

　　张布布：“哪个蛋糕不甜？就没有别的建议吗？”

　　初一又尝了一口：“如果能加点鸡肉就完美了，火腿肠也可以！”

　　鸡肉味……蛋糕？

　　“你这小狗口味早晚得改改。”张布布一个脑瓜崩敲过去。

　　“为什么要改？当小狗不好吗？”初一歪着脑袋有些不解。

　　“你可以变成人了，不想用人形去找他吗？”

　　“可我是小狗呀，为什么要用人形。他会不认得我的。”

　　而且当小狗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大草地里奔跑玩耍，扑蝴蝶，和主人撒娇。

　　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吃饭了就朝着主人跟前一趴，这不是很畅快的日子吗？

　　张布布调制咖啡的手缓缓顿了动作。

　　“小狗没有办法永远跟着人，去人所能去的地方，做人可以做的事。不是所有的店都让小狗进入，不是所有的旅行都可以带着小狗。”

　　他垂下眼眸，逗初一的话音逐渐低落：“人却可以陪着人一辈子，跟着他去想去的地方，无所顾忌地去做想做的事。”

　　哪怕是陪伴他离开这个世界，也比守在原地等一个未知的结果要好。

　　“你不想陪你的主人一辈子吗？”

　　初一懵懂地望着眼前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的店长，大声又坚定地回应：“当然想！我要一辈子陪着我的主人！是他在雪地里捡到了我，我的生命是他给的！我最爱主人了！”

　　张布布揉揉毛茸茸的黄毛脑袋：“既然如此，就要慢慢习惯这幅人形态的身体，学会人世界的规则，让你的小主人慢慢适应你的改变。”

　　“嗯！”初一用力点头。

　　下一秒又有些局促不安，趴在吧台桌上声音闷闷的。

　　“他会……会害怕我吗？一会儿是小狗一会儿是人，变得好奇怪。现在也控制不好自己变身的时间，变成人以后总是会砰的一下突然又回到灵魂体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见我的灵魂体呀？”

　　初一双手握拳，又缓缓松开，看着和狗爪子截然不同的手心。

　　皮肤白白的，手心粉粉的，明明他的肉垫是纯黑色来着。

　　又不是幼崽时期！

　　“初一这么可爱，他怎么会害怕呢。”张布布抿了口咖啡安慰，“你才刚能变成人形，不稳定很正常。但未来是否能将灵魂体实体化，和主人的爱息息相关。”

　　“如果他爱你，你的灵魂体就会慢慢变成半透明，再逐步逐步地成为实体。等完全实体化的那一瞬间，就可以被这世界上的人看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初一将一缕掉落下来的碎发捋至脑门上。

　　那布布哥的灵魂体一直不能变成实体，是因为他的主人不爱他了吗？

　　这么聪明漂亮的一只黑白边牧，也会被主人抛弃吗？

　　小狗的世界非黑即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想不明白店长这么多年一直都只借助着人形态生活，又不去找他的主人，到底是因为什么。

　　和布布哥认识这么久，初一从不敢问关于他的一切身世。

　　和主人走散本就是一件让狗心痛的事，如果对方不是因为走散而是真的被丢弃了，那岂不是给狗伤口上撒盐？

　　太痛心了。

　　换一个话题比较好。

　　于是一根筋的笨蛋小狗又开始求助博学多才的边牧大哥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他的小主人重新认识他。

　　两人从晚上一直嘀嘀咕咕到深夜，才商量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初一点头，认真地收好布布哥递给他的小本本，上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攻略小主人的每一条对策。

　　翻开小本本第一页就看见几个加粗加下划线的大字。

　　重中之重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和主人贴贴”！

　　他现在没有办法用小狗的形态和主人贴贴，那作为人最快捷的方式，当然是……

　　成为主人的邻居啦！

　　布布哥说了，人类有一句老话，近水楼台先得月。

　　意思就是，住在越靠近主人的地方，就越方便和主人贴贴。

　　所以他的第一步就是要住在主人对门，成为他的新邻居，每天一开门就能见到主人，就有充足的机会和他贴贴了！

　　嘿嘿。

　　初一习惯性地像小狗那样咧开嘴，抱着本本笑得一脸傻乎乎。

　　连梦里都从抱着骨头啃，变成抱着主人的脚丫子一起睡觉。

　　-

　　说搬就搬，初一是个活力十足的行动派。

　　霍珵聿住的公寓距离他上班的宠物幼儿园很近，但距离初一住的犬咖很远，一南一北几乎横跨大半个岚城。

　　初一每天努力适应新身体，坐着公共交通一南一北的两头跑。

　　这几年跟着布布哥在犬咖里打工挣下了不少钱。

　　虽然他的主要工作是在店长忙活的时候帮忙照料小狗，但初一秉持着干一行爱一行，尽职尽责的良好态度，从没有让犬咖里的小狗们产生过一次吵架纷争。

　　终于在他奔波了大半个月后，收到了人类租房中介发给他的好消息。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秋……夏……

　　夏高气爽。

　　初一的心情就和今天的好天气一样。

　　他起了个大早，一睁开眼就从软乎的狗窝垫子上蹦跶起来，仰天汪汪长啸两声。

　　又倏地记起布布哥对他的深刻教导。

　　要适应人形，习惯人形，用人形去感受这个世界！

　　于是小狗撅起屁股快乐地伸了个懒腰，摇摇尾巴，白雾一闪，砰的一下，又变成了那个软萌的金发小少年。

　　刷牙，洗脸，梳毛。

　　凡是人类起床的步骤小狗一个都不能省略。

　　千万要养成习惯，不能让主人未来看出一点异样。

　　然后光速带上自己的家当光明正大搬进新家！

　　光速！

　　。

　　事与愿违。

　　光是在倒腾穿搭上就废了不少功夫。

　　当小狗的时候穿不穿衣服都无所谓，反正一身狗毛。

　　穿了显得可爱，是只有主人宠爱的小狗，不穿衣服更自在，浑身的毛可以随便抖。

　　可当人总不能光着身体往外跑吧，下一秒就得被人类警察抓起来。

　　不一会儿，地板上散落了好些为了见小主人提前买的衣服裤子。

　　都是初一按照自己的小狗审美买的。

　　初一站在落地镜前穿脱好一阵，精挑细选了一件带有小黄鸭图案的T恤，换上一条碎花短裤衩，臭美地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这可是当初小主人最喜欢给他打扮的造型呢。

　　虽然是只小公狗，但穿在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小碎花就是小鸭子，小主人今天见到他这一身打扮一定会很喜欢吧！

　　就是这头卷毛不知道咋回事，也不是个卷毛小狗啊，怎么变成人形了以后头发是自然卷呢。

　　浓密柔软的金发翘成初一不喜欢的模样，他用力地将乱翘的头发压下去，一松开手，又很有弹性地恢复原状。

　　乱糟糟的。

　　没有半分小狗时候的帅气。

　　初一和它较了半天劲，实在没招，只好随它去了。

　　“还没有准备好吗？”

　　房门被人礼貌地敲响，下一秒就传来了张布布疑惑的声音。

　　“马上！”

　　初一快速地将剩下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中，关上锁扣绑好打包带子，拖着轻悠悠的行李箱拉开了房门。

　　张布布被猛得出现的热情小狗吓得后退两步。

　　抬头定睛一看，目瞪口呆，什么也没看见，眼前晃悠了一片黄。

　　黄色头发，黄色T恤，和黄色碎花裤衩，好在鞋还是那双普通的纯白板鞋。

　　人还纤瘦，裤衩子底下露着白嫩嫩的两条腿，远看着有点像……

　　根豆芽菜。

　　“你这身？”

　　开口的话有些迟疑，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形容对方今日OOTD。

　　“好看吗！”

　　初一一脸兴奋，“我挑了主人最喜欢的黄色！还有小鸭子！你看你看这里有只小鸭子！”

　　他一把捏住T恤下摆撑开衣服，上头印着一直明晃晃的q版鸭子大头。

　　“……看见了，好看，挺好看的。”

　　张布布摸摸鼻子，既然是人家主人的喜好，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小柯基喜欢就好。

　　“要我送你去吗？”

　　初一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店长送的零食，身后还大包小包背了不少东西。

　　脚边是过来凑热闹的两只小博美，尖尖的嘴筒子戳着初一的脚踝闻个不停。

　　初一眼眶红红：“我自己去就可以啦！布布哥！我会想你的！”

　　泪洒当场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嫁给大山外的小黄毛，再也不回来了似的。

　　张布布眉头一跳：“走吧走吧，也就是坐地铁一个小时的车程而已，你是搬家了不是远嫁了，明天还得来店里打工呢。”

　　初一：“哦。”

　　张布布：“少看点人类没营养的电视剧。”

　　初一：“哦。”

　　张布布：“快点去吧，再磨蹭下去就赶不上你主人出门上班的时间了。你不是说他每天早上九点就要出门吗？现在都七点五十了。”

　　初一：“！！！”

　　“走啦！”

　　一阵风似的，等张布布再回过神来，店里早没了小柯基的身影。

　　有点冷清。

　　他回到吧台从柜子里搬出一袋新的咖啡豆倒入机器中，按照主人曾经教他的步骤做出一杯香浓的美式。

　　抿了口苦涩的咖啡液，转身给柜架角落里的一张老旧照片前放上一朵新鲜的小雏菊。

　　照片放的很高，很隐蔽，矮个子的小狗们根本够不到这么高的地方。

　　就连唯二能变成人的初一，都从来没注意到这个角落。

　　小狗不爱菊类花朵的香气，但这是人类世界祭奠亡者的传统。

　　小狗愿意遵守。

　　他擦擦干净照片上不存在的灰尘，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爷爷早上好，今天也是晴朗的一天，捡到的那只小柯基终于要去找他的小主人了。

　　今天的布布也有乖乖营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