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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坐骑（下） 照微的住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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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的住处比野枝想象中简单。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也没有成群的仙侍。
一座很大的院子，几间屋子，一棵枝叶茂盛的树，还有一条从院墙边流过的小溪。
院门上甚至连块牌子都没有。
野枝蹲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你确定这是仙君住的地方？”
“嗯。”
“怎么什么都没有？”
照微推门进去。
“你想要什么？”
野枝想了想。
“金子。”
照微回头。
“为什么？”
“神仙家不都应该有吗？”
“谁告诉你的？”
“山里的妖怪。”
“他来过？”
“没有。”
“那你信他？”
野枝沉默了一下。
“以前信。”
现在有点不信了。
她跟着照微蹦进院子。
刚进去没几步，忽然停住。
树下有东西。
一颗果子。
很小，红红的。
野枝眼睛一下亮了，飞快蹦过去，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有点香。
她张嘴。
“别吃。”
野枝动作一停。
她慢慢转过脑袋。
“为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你家。”
“嗯。”
“这是你家的树。”
“嗯。”
“这是你家树上掉的果子。”
“嗯。”
野枝盯着他。
“然后你不知道能不能吃？”
照微：“……”
野枝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疑惑。
到震惊。
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同情。
“照微。”
“干什么？”
“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照微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反过来问她。
野枝最终还是没吃。
她用前爪把果子拨了拨，一路滚到树根旁边，藏在一片叶子下面。
照微看见了。
“做什么？”
“先留着。”
“留着干什么？”
“明天找人问问能不能吃。”
“……”
野枝很满意。
到了九天的第一天，就有了第一份存粮。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有没有毒。
问题不大。
接下来，她开始巡视新住处。
先看院子。
再看屋子。
然后去看小溪。
溪水清得几乎看不见水色，里面有一些很小的银鱼。野枝趴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前爪刚往水里伸，身后便传来照微的声音。
“别捞。”
野枝回头。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看过鱼了？”
“刚才那个有角。”
“所以？”
“这个没角。”
“……”
有区别。
很大的区别。
野枝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小溪。
然后她去看树。
绕着树转了三圈。
看完树，又沿着墙根一路检查过去。
连角落里一块缺了半边的石头都闻了闻。
照微站在廊下，看着一只兔子在自己家里蹦来蹦去。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这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好像突然多了很多动静。
以前他回来，院子就是院子。
树就是树。
溪水就是溪水。
现在野枝来了一刻钟。
树上有了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果子。
溪里有了两种不同的鱼。
墙角还有一块她觉得“长得像馒头”的石头。
照微第一次发现，自己家里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照微！”
声音忽然从屋后传来。
照微抬眼。
“什么？”
“这里有个洞！”
“别钻。”
已经晚了。
灰褐色的尾巴一闪。
没了。
照微：“……”
片刻后，那只兔子又从洞里一点一点倒着退出来。
先是尾巴。
然后后腿。
最后整个退出来，满头都是灰。
野枝甩甩耳朵。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别钻。”
野枝愣了一下。
好像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开始抖毛。
灰尘顿时扬了一片。
照微往后退了半步。
野枝停住。
她看看照微。
又看看两个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半步距离。
下一刻——
她故意用力抖了一下。
照微：“野枝。”
野枝转身就跑。
照微看着那团灰褐色的东西一溜烟钻进另一间屋子，忽然开始认真思考把契解掉以后立刻将她送回人间的可能性。
想到契约，他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些。
差点忘了。
还有这个。
“野枝。”
屋里传来声音。
“干什么？”
“过来。”
“等一下。”
“现在。”
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门边缓缓探出半个兔脑袋。
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不是。”
剩下半个也出来了。
“真的？”
“过来。”
野枝这才蹦出来。
到了照微面前，她身上白光一闪，重新化成人形。
下一刻，她突然想起什么，飞快蹲下，一把捞起刚才被照微搭在廊下的外袍，把自己裹严实了。
照微看了她一眼。
“坐下。”
野枝立刻警觉。
“为什么？”
“看契。”
“你还要解？”
“先看。”
“不解？”
“先看。”
野枝想了想。
“那行。”
她盘腿坐到廊下。
照微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点上她的眉心。
野枝下意识往后一缩。
“别动。”
“痒。”
“忍着。”
“哦。”
她老实了。
照微闭上眼。
灵力顺着她眉心的契印缓缓探入。
这一次不像山里时那么仓促，他沿着契印一寸一寸查过去，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稳了。
寻常灵兽认主，契中必然有主从之分。
一方为主，一方为从，灵力走向也因此不同。无论契约强弱，主从之间的界限都很清楚。
可野枝身上的不是。
照微的灵力顺着契印进入她体内。
几乎同一时间，野枝的妖力也沿着另一条路径回到了他这里。
一来。
一往。
两道灵息交汇，又各自分开。
没有压制。
没有束缚。
甚至没有哪一方真正占据主位。
照微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不是认主契。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认主契。
他继续往深处探。
契印却比想象中更加古怪。
它没有锁住野枝的神魂，也没有要求她服从任何命令。
同样，它也没有让照微获得支配她的能力。
除了让他们之间多了一道能够彼此感应的联系，几乎什么都没做。
不像主仆。
倒更像……
照微停了一下。
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野枝感觉到他许久没有动作，悄悄睁开一只眼。
照微正皱着眉。
她又把另一只眼也睁开。
“怎么了？”
照微没回答。
“解不开？”
“不是。”
野枝顿时更紧张了。
“那是什么？”
照微收回手。
野枝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很快重新隐去。
“教你这个契的人是谁？”
野枝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以前遇见的一个老头。”
“什么老头？”
“不知道。”
“人？”
“应该不是。”
“妖？”
“也不像。”
照微皱眉。
“什么时候遇见的？”
野枝开始回忆。
“很久以前。”
“多久？”
“我刚会说话没几年吧。”
那确实很久了。
野枝那时候连化形都还遥遥无期，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找吃的和躲鹰。
有些事情，她已经记得不太清了。
“他说这是什么契？”
“坐骑契啊。”
“原话。”
野枝皱着眉想了半天。
“原话……”
照微等着。
野枝忽然抬头。
“我忘了。”
“……”
“都二百年前的事了。”
“那你还记得怎么结？”
“这个简单啊。”
野枝说得理所当然。
“咬一口，点一下。”
照微：“……”
倒是总结得十分精辟。
“他还说过什么？”
野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一些已经很模糊的画面慢慢浮出来。
那时候她还是只很小的兔子。
老头坐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小庙前，身上的衣服比庙门还旧。
她给过他半个果子。
他好像笑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什么来着？
野枝皱着眉。
“好像说……”
“什么？”
“以后要是遇见很厉害的人，就可以这么做。”
照微：“……”
“然后呢？”
“然后他就教我了。”
“没了？”
“没了。”
“他没告诉你要经过对方同意？”
野枝眨眨眼。
“需要吗？”
照微看着她。
野枝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哦。”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下次注意。”
照微：“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没有。”
野枝立刻摆手。
“你一个就够了。”
照微额角又开始跳。
但他没有继续问。
因为野枝显然真的不知道。
甚至连她自己结的究竟是什么契都不清楚。
照微垂眸看向腕间重新浮现的淡金色纹路。
他认识许多契印。
唯独没见过这一种。
但奇怪归奇怪，他并没有从中察觉到任何恶意。
没有掠夺。
没有束缚。
也没有伤害野枝神魂的痕迹。
恰恰相反。
它很平衡。
平衡得不像认主。
照微抬手。
金纹重新隐去。
“先这样。”
野枝一愣。
“什么意思？”
“暂时不解。”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等我弄清楚它是什么再说。”
“哦。”
野枝嘴上答应得十分平静。
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
照微看见了。
“别高兴太早。”
“我没高兴。”
“嘴角。”
野枝立刻抿平。
过了一会儿。
又翘起来。
照微懒得管了。
他起身。
“今天先住这里。”
野枝也立刻站起来。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野枝眼睛一亮。
“又是以后。”
照微回头。
野枝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今天已经说好几次以后了。”
“所以？”
“说明我有以后。”
照微安静了一瞬。
野枝却已经转身跑了。
“我去选房间！”
“等等。”
“这个行吗？”
“那是书房。”
野枝从门里退出来，又冲向旁边。
“这个呢？”
“我的。”
“那旁边这个？”
“空的。”
野枝眼睛一亮。
她推门进去。
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她十分满意的声音。
“那我要这个！”
照微站在院中。
“我还没——”
“这里有窗户！”
“野枝。”
“还能看见那棵树！”
“……”
“照微！”
“又怎么了？”
野枝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那个红果子要是能吃，归我行不行？”
照微抬头看她。
“随你。”
“那树呢？”
“什么？”
“树也归我？”
“……”
野枝期待地看着他。
照微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只兔子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把他家里的东西划进自己的地盘。
果子。
树。
房间。
再往后是什么，他暂时不想知道。
“树不能吃。”
“我又不吃树。”
野枝莫名其妙。
“我是说果子归我，树还是你的。”
照微：“……”
居然还给他留了棵树。
谢谢。
野枝缩回屋里。
没多久，又探出来。
“照微。”
“嗯。”
“我东西还在山里。”
“什么东西？”
“石头，羽毛，还有一些果核。”
照微沉默了一下。
“你留果核做什么？”
“好看。”
“果核？”
“有几个很圆。”
照微发现自己不该问。
野枝趴在窗沿上：“以后能回去拿吗？”
“能。”
“你陪我？”
“……”
“我自己也行。”
“你找得到天门？”
野枝顿住。
找不到。
她思考了一会儿。
“那还是你陪我。”
照微揉了揉眉心。
“以后再说。”
野枝笑了。
又一个以后。
很好。
她觉得自己在九天大概能住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
九天的夜和人间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星星似乎更近一些。
野枝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照微从院中经过时，她忽然叫住他。
“照微。”
他停下。
“什么？”
野枝指了指天上。
“我以前在下面看这里。”
照微抬头。
“嗯。”
“现在我在这里看下面。”
她觉得很神奇。
二百年里，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天。
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走到天上来。
照微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
云海之下，人间的山川早已经看不清了。
“喜欢？”
野枝想了想。
“还不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
“因为没来过。”
她回答得很快。
“没来过的地方，都值得高兴一下。”
照微看着她。
野枝又趴回窗沿。
“而且这里有鱼，有会躲的花，还有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果子。”
“最后一个不用算。”
“为什么？”
“别吃。”
“我明天找人问。”
“随你。”
野枝笑起来。
照微正要走，她忽然又叫他。
“仙君。”
“嗯？”
“晚安。”
照微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
野枝已经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
照微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腕间的契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那道联系依旧存在。
很轻。
不束缚，也不牵扯。
只是让他清楚地知道——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
一只兔子。
照微刚推开房门。
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野枝的声音。
“照微！”
照微闭上眼。
“又怎么了？”
“床塌了！”
“……”
照微回头。
野枝从房间里探出脑袋。
头发有些乱。
表情十分无辜。
“我就跳了一下。”
照微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说，你不给我添麻烦？”
野枝认真想了想。
“我说的是目前。”
“现在已经不是目前了？”
“……”
野枝看看身后塌掉的床。
又看看他。
“好像不是了。”
照微面无表情。
野枝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仙君。”
“干什么？”
“修一下呗。”
这一刻，照微忽然无比确定了一件事。
不管这到底是什么契——
他确实多了个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