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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称骨重(N) 猝不及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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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街上的车流正在涨潮。
向知非离开CBD,拐进一条种满大叶榕的,盖满老式骑楼的老街。这里离法院和商圈都远,租客全是些舍不得搬或搬不起的人。
他的后颈又不安分了,自打见了向知白之后老是又痒又痛。那抑制膏一遇水就化,而且用多了之后他的腺体产生了耐药性,原本的那盒已经压不住了。眼见着快要到易感期,他只得再去找“鹤顶”那个老滑头进点货。
“鹤顶”的铺子开在一栋骑楼的二层。
一楼卖象牙白菊和纸扎,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写“百事吉”,手写的字,金漆掉得差不多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什么老字号。生意不好大概是名字取得不好,做死人生意的要是叫“百事吉”,可不怎么旺财运。
向知非绕到后面,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铁楼梯往上走。铁皮焊的镂空台阶,每踩一级,楼梯都会发出快要断气的呻吟。
二楼门口没有招牌,一扇老旧的灰绿色木门上贴着半张褪色的财神,下半截被撕掉了,只留一张笑脸。
向知非抬手敲了四下门,三长一短,三轻一重。
门里一股苦寒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南方可不常见,更像是北国秋天的气味。
开门的人瘦矮,一件灰扑扑的长袖衫套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都是烫伤的旧疤,新的叠老的,如旱季河床上的裂缝般纵横交错。他的脸上倒还算平整,只有左眼皮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豁口。
是个看上去没什么福气的长相,“鹤顶”要是称骨重,估计不足三两。
他的确命不好。
早年他在□□上混,性子烈脾气坏,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那仇人在大年二十八偷偷潜入他家,躲在衣柜里,准备在他晚上睡觉时捅死他。
可那天正逢他儿子一家回来。不足三岁的小孙女跟着她妈妈一起睡了,儿子睡在他房间里。他出去打牌了,没回家。
黑灯瞎火,猪油蒙心,他的仇人捅错了人,一刀扎在了他儿子的心脏里。
他对儿子有愧,对那对孤儿寡母更是有愧。儿媳知道他很愧疚,便常常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说自己老公有多么爱父亲,自己的孩子过得有多么差。
就这样,冷冰冰的丈夫变成了热腾腾的票子。
可“鹤顶”就一个退休工人,哪有那么多钱给儿媳?
于是,他变成了道上的“鹤顶”。
说到骨重,向知非还真问过他这个事情。自己按生辰八字算的骨重不过三两四,并对此有些发愁。
“鹤顶”当时就问他,那个算命的是不是说他早年不顺,但好在晚景好?
向知非连连点头。
“鹤顶”哼了声,神神秘秘地竖起两根指头。
向知非虔诚地凑过去,以为老头子要泄露什么天机。
结果“鹤顶”脱口而出一句,“那就是放屁!你早年不顺是他眼见的,要是你晚年的时候过得也不好,难道还能找他的骨灰扯皮吗?我也给人算过命,我实话告诉你吧。要是算命书上说那人的生辰和面相不好,我就一律说苦尽甘来,晚年走大运。反正几十年后他们也赖不到我头上来不是?”
“我觉得还挺好的,至少他说我能活到晚年。我觉得我活不到的。”向知非笑着耸耸肩。
“鹤顶”不说话了。
今天他照常不迎接向知非,开了门就转身往屋里走。
向知非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屋里很暗,窗户蒙着茶色的旧布,只透进一点昏黄的光。一张榆木台子上摆着十几只药瓶,空气中那股苦味就是从那堆东西里煮出来的。
“坐。”
“鹤顶”头也不回,蹲在地上翻一个铁皮箱子,“没睡好吗?”
向知非站在台子边背对着窗户,后颈的跳痛比刚进门时更厉害了,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叔,你上次给的抑制膏,沾了汗就化。有没有别的?”
“鹤顶”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扁平的铝盒,扔在台子上,砸出“啪”一声脆响。“诺,防水的。但一盒只够两次,记得发作的时候再抹。”
他站起来,回身看了向知非一眼,探寻地绕到他身后,瞄了一眼后颈。
“哼。你这脖子,是见着汗了,还是见着向知白了啊,嗯?”
向知非不接茬,伸手去够那个铝盒。“鹤顶”捂着不给,反而一伸手按住了盒盖,枯瘦的手指上贴着两条发黑的创可贴。
“先说说,你在给谁做事?”
向知非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如两根铁钩在昏黄的光里勾了一下。
“你卖药,我买药。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审讯了?”
“别的客户我懒得问,你不一样。你小时候就开始来找我,你弟也是。你后颈那个口子,当年是我亲眼看着裂开的。你今晚要是倒在哪条巷子里,我这个卖药的得赶在警察之前去收尸。”
向知非哑口无言,认命似地开口道,“我在给华鑫生物科技做事,代理他们告云岭。”
鹤顶听罢,短促地冷笑道声。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连带着鼻翼煽动了一下。
“华鑫。”他嫌恶地反刍了一遍这个名字,“向知非,你比我想的还不要命。”
“你认识华鑫的人?”
“我认识的事,你还敢听吗?”
“鹤顶”走到桌边,拧开一只小酒精炉,一股幽冷的蓝焰冒出来,“我也不想多插手你们的事情,但我今天跟你透一句话,华鑫这案子,不是华鑫在跟你做。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鹤顶”扔过一个牛皮纸袋子,向知非伸手一摸,发现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收款方为华鑫法务部的对公账户,付款方为一个境外壳公司,名字他没听过,五十万金额,用途写着“咨询费”。
“这能说明什么?律所收咨询费不稀奇。”
向知非漫不经心地把转账记录塞回牛皮纸袋子里。
“鹤顶”用一把铜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慢慢擦着台面上的药瓶,“但那是华鑫法务部的私人账户。有人在那之前,就买通了华鑫的人,指名要你打这个案子。”
向知非觉得后颈的痛换了一个位置,从腺体一路冷冰冰地窜到了胃里。当年父亲死后,他在父亲的西装内袋里翻出一张孤儿院的地契复印件。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胃里先是一沉,然后脑子的转速突然快起来。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你觉得呢?在你接这个案子之前,某人来找过我,问我你最近在吃什么药,睡不睡得好,后颈有没有复发。”
他指了指向知非手里的转款记录。“但我知道你弟肯定也会去找别人。我估摸着你身边早就被翻过一遍了。”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呢?”
“我不告诉你我迟早也要被你拖累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他妈的卖分化药给你们两兄弟。拿着药赶紧滚,别让我再看你这幅死人样。你爸的债你还到死也还不完,何苦这样撑着。我要是你,直接隐姓埋名逃到国外去了。”
“你以为我想还吗?但找我要钱的,根本就不是普通债主,还钱还是还命我还是分得清的。”
“得得得,我不想跟你吵。滚!他妈的大白天不上班是吧?我有幸见过你小子陪酒,你但凡把你那对客户的谄媚劲儿拿一半在我身上,我们的关系也不至于成这副样子。”
“哎呀叔,那不一样嘛,您是个爽快人,明事理有能力,咱当然就直话直说了。您早说不是?这次上门我来得急,空手来确实欠妥,下次给您提点好烟好酒来,行不?”
“给点颜色就灿烂是不是?”
“鹤顶”横眉怒目,抬手就要敲打向知非,向知非急忙拿起药盒,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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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知非打车回了律所,花了他40多块钱的车费,到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一顿晚饭,每天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倒是有利于保持身材的清瘦和钱包的富态。可惜打车费太贵了,要不是赶时间,他真应该挤地铁的。
“知衡律师事务所”的铜牌在走廊灯下泛着鬼火般的微光。前台已经下班,里面大办公区黑了一半,只有靠窗那排工位还亮着几盏灯。几个加班的年轻律师见他进来,纷纷抬头喊了声“向律”,又迅速埋回卷宗里,没人敢多看他第二眼。
向知非点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元明清的工位就在他办公室外头,像个门神,谁要找向知非,都得先过他这关。
“哥,你可算回来了!”元明清从座位上蹦起来,手里捏着个平板。
向知非推开门,把风衣往衣架上一挂,“进来。”
元明清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向知非走到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示意元明清坐。他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落座,把平板递了过来。
“又来新案子了,向哥。那个人点名要你来打。”
“嗯……案子复杂吗?如果复杂的话,帮我推掉吧。华鑫那个破事我都还没开始,怎么又来了一个。”
“但这个是命案,那人把自己全部家当掏出来了,坚持说自己是清白的。”
向知非冷哼一声,哂笑道,“那你就跟他说,要是真是清清白白就去找其他人吧。他要找的这个向律师,是靠给罪人洗白发家的。”
向知非屁股还没在凳子上捂热呢,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突然用身体撞开办公室的大门,一头扎了进来。
元明清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住向知非的小腿,一边喊着。
“向律师,求您给我讨个公道吧!我真的没杀人,我真的没杀!我……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救我了,求求您了!”
向知非急忙站起来,试图将男人扶起来。但男人赖在地上磕头,脑袋专门挑在柔软的地毯上砸。
向知非大概看了个明白,无奈地冷笑了一声。
“好了,你别哭了。我接。你把脸擦干净,说说案情吧……别在我裤子上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