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山河》南様

1、北雪归京 回京

　　大晟十一年，腊月二十三。
　　北境下了一场大雪，雪从昨夜一直落到天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关城外那道绵延数里的黑色城墙，都被覆上了一层薄霜，风从北面刮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旌旗上。
　　“世子，长安的信又来了。”
　　城楼下，一名披甲将领翻身下马，他三十余岁，身形高大，眉眼硬朗，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
　　沈砚秋站在城楼边，她没有回头，只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没有署名，火漆却是宫中制式。
　　她垂眸看了一眼。
　　“陛下？”
　　“是。”
　　顾沉舟压低声音。
　　“已经是第三封了。”
　　沈砚秋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墨色披风，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窄袖长袍，她身形修长，肩背挺直，长发以玉冠束起，腰间佩着一柄旧剑，若只看背影，便是一个极其清俊的年轻男子，北境将士见惯了她这样的模样。
　　三年前她奉宁王之命来到北境，那时她还不到二十一岁，许多人不服。觉得一个宗室世子，不过是仗着身份来军中镀金，后来第一场雪战，她带着三百骑兵绕过敌军右翼，从断崖后方突入，那一战之后，再没有人敢轻视她。顾沉舟也是从那时候起，真正认了这个年纪轻轻的世子为主。
　　沈砚秋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她看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顾沉舟却忍不住问：
　　“陛下又催回京？”
　　“嗯。”
　　“什么时候走？”
　　“今日。”
　　顾沉舟一怔。
　　“今日？”
　　沈砚秋将信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圣旨说，腊月二十九之前必须抵达长安。”
　　“从这里到长安，快马也得十日。”
　　“所以现在走。”
　　顾沉舟皱眉。
　　“这也太急了。”
　　沈砚秋看向远处。
　　雪幕之下，北境的山脉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
　　她沉默片刻道：
　　“长安的事情，已经拖不得了。”
　　顾沉舟没有再问，他知道，沈砚秋说的是三年前的那桩案子。
　　陆氏旧案：
　　三年前，户部侍郎陆闻舟被定为通敌叛国。
　　“罪证确凿，证人俱在。”
　　圣旨一下，陆氏满门获罪，那一年，长安下了很大的雨。
　　陆闻舟临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通敌。”
　　没人相信，或者说，没人敢相信，沈砚秋却一直相信，因为陆闻舟曾经救过她的父亲，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宁王府真正处境的人。三年来，她暗中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查到关键处，线索便会突然断掉，如今她奉诏回京，就意味着这桩旧案或许终于要重新浮出水面。
　　顾沉舟看着她，低声道：
　　“世子，这次回去，你可要小心。”
　　沈砚秋侧过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您待久了，总得学会担心。”
　　顾沉舟咧嘴一笑。
　　沈砚秋却只是淡淡道：
　　“北境交给你。”
　　“放心。”
　　顾沉舟抱拳。
　　“人在，城就在。”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她点头。
　　“保重。”
　　这是她离开北境前，对顾沉舟说的最后一句话。
　　午后。
　　宁王府的车队离开北境。
　　沈砚秋没有带太多人，随行护卫也不过二十余人。她坐在马车里，膝上放着一本旧册，册子已经泛黄，封面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却是三年前陆闻舟案的卷宗摘录。
　　“户部侍郎陆闻舟，勾结北狄，私通军械，证据确凿。”
　　沈砚秋的目光停留在“证据确凿”四个字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朱笔，在旁边轻轻写了一行字。
　　“证据从何而来？”
　　写完她便合上册子，马车突然停了，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
　　“世子，有人拦路。”
　　沈砚秋掀开帘子一看，前面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是个穿灰色旧袍的老人。老人没有兵器，也没有马，只是静静站在风雪中。
　　“让他过来。”
　　护卫犹豫了一下。
　　“世子……”
　　“无妨。”
　　老人慢慢走近，来到车前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砚秋伸手，老人却没有立即松开。
　　“他说，只能交给您一个人。”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随后从马车上下来。她跟着老人走了许久，直到离马车的距离听不见任何声为止，老人这才把信递过去。
　　信封很薄，没有火漆，也没有署名。
　　沈砚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墨迹已经有些发褐，上面写着八个字。
　　“陆氏未亡，旧案未结。”
　　沈砚秋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但又很快的收回，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足以让那老人察觉。
　　“谁让你送来的？”
　　老人摇头。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清。”
　　“男的女的？”
　　“不知道。”
　　沈砚秋沉默。
　　老人忽然又道：
　　“他说，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
　　老人看着她。
　　“当年陆大人死前，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
　　沈砚秋眸色微沉。
　　“什么东西？”
　　“他说，世子若想知道，就回长安。”
　　老人说完便转身，沈砚秋没有阻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许久，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这一刻，她终于确定，这一次回长安，有人在等她。
　　七日后，长安。
　　城门刚刚打开，雪已经停了，街道两旁积着薄雪，行人裹着厚重冬衣匆匆而过。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玄甲骑兵缓缓驶入城门。旗帜上只有一个字。
　　“沈”
　　守城军官一眼认出那面旗，脸色微变。
　　“宁王府？”
　　为首的沈砚秋翻身下马，她穿着深青色长袍，外罩黑色狐裘，玉冠束发，腰间佩剑，眉眼清冷。长安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位宁王世子，但城门守将依然一眼认了出来。因为那双眼睛，太冷。
　　“见过世子！”
　　守将立即拱手，身后的士卒纷纷行礼。
　　沈砚秋点头。
　　“辛苦。”
　　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她重新上马，车队继续向城中行去，街边有人认出了她。
　　“是宁王世子！”
　　“听说她在北境立了战功。”
　　“可不是，据说前些日子还退了北狄三千骑。”
　　“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议论声从街角传来，沈砚秋置若罔闻，她只是抬头看向长安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巍峨宫城，宫墙被冬日的阳光照得泛白，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看了片刻，放下车帘，车厢重新陷入昏暗，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已经被她重新折过数次。
　　“陆氏未亡，旧案未结。”
　　她闭了闭眼，三年前那个雨夜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陆闻舟被押往刑场，满城百姓围观，而那个一向清正的男人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临行之前，他曾隔着人群看过来，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告诉她：“别查。”又像是在告诉她：“一定要查下去。”沈砚秋缓缓攥紧纸张。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道声音。
　　“世子。”
　　是宫里的内侍。
　　“陛下有旨。”
　　马车停下，沈砚秋掀帘，那内侍站在雪后的长街上，手中捧着明黄色圣旨。
　　“请世子接旨。”
　　沈砚秋翻身下马，她跪在地上，四周安静下来，内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风吹过长街，沈砚秋抬起眼，她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下一刻，那道声音传来。
　　“宁王世子沈砚秋，年少有为，忠勇可嘉。”
　　“今御史中丞谢明修之女谢临川，德才兼备，品行端方……”
　　沈砚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甚为欣赏。”
　　“特赐婚二人。”
　　“择吉日完婚。”
　　长街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沈砚秋跪在那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赐婚？她从未想过，更没有想到，会是在刚刚回到长安的第一天。
　　内侍笑着上前。
　　“世子。”
　　“接旨吧。”
　　沈砚秋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道圣旨许久，才低声道：
　　“臣，领旨。”
　　她伸手接过明黄色的圣旨，此刻落入掌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那一刻，她却觉得它比北境的万里山河都沉。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她踏入长安的这一刻开始，三年前的旧案，宁王府隐藏多年的秘密，还有她自己不愿触碰的身份，都将在这座城里，一件一件地浮出水面。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长安城另一端......
　　谢府深院
　　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也刚刚听到了同一道圣旨，谢临川站在窗前，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动，她望着窗外落雪，身后侍女小心问道：
　　“姑娘，您真的要嫁给宁王世子吗？”
　　谢临川沉默片刻，合上书。
　　“圣旨已下。”
　　她转过身，眉目清雅，神情平静。
　　“自然要嫁。”
　　只是没有人知道，就在圣旨传入谢府之前她的父亲谢明修曾单独召见过她，只说了一句话。
　　“临川。”
　　“这个沈砚秋，你可以嫁。”
　　“但不要相信她。”
　　随着窗外最后一片雪花落下...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回京查案还能得一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