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春信》陈酒微醺

10、第九章 半年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若慈的语言课程即将结业。

　　她没日没夜地背单词，在干果店站柜台时，见了客人便硬着头皮搭话练口语；一整天都在店里放西语广播，一边摆货一边小声跟读；那本词典，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第一次语言等级考试，她竟拿到了B2。这让带过无数移民的雅安叹为观止，大呼天才！

　　抱着“我的女友是天才”的这个想法，要在技校里替若慈挑一个匹配的专业，是比较为难的。雅安一边做志愿者，一边在顶尖大学攻读工商管理，她算准了几年内中国经济将迎来大发展，她掌握两国语言，深谙两国文化，将来在跨国公司里能有出路，便也想给若慈寻个类似的发展路径的。然而技校里来来去去不外乎是烘焙、幼教这些课程，最接近的只有“秘书助理”。她趴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一只手伸出食指在纸上一个个划过，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秘书……我们去给人当秘书？”

　　若慈也趴在她的旁边一起看着，她最近的心情久违地轻快，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在慢慢长回来。

　　忽然，她轻轻“啊”了一声。

　　“这个。”

　　雅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园林与花艺。

　　“你在想什么？”雅安将手指缩了回来，两只手一起托住腮帮子：“你想去种花？！这能有什么出息，又辛苦又挣不着钱。”

　　“不只是种花。”若慈认真地念着下面的小字，“还教花艺设计、宴会布置、植物养护……”

　　“我不需要很多钱的。”若慈笑了笑，“够我和奶奶日常开销就好。”她的眼神清澈平静，远远看向窗外。“你说的那些大公司，在我们老家是没有的。可花总有人买，菜也总有人种。我以后回去，开一家小花店，也挺好的。再不济，种花种菜，也够过日子的。”若慈耐心解释了一番，雅安竟就被轻松说服了。

　　“确定？”她问。

　　“确定的，我喜欢花儿。”若慈笑着回答。

　　于是，若慈从语言班毕业，正式进了技校。

　　她的父母对于她在上技校的事情不置可否，在他们看来，只要不影响白天帮忙看天，不要说学习园林，就是学挖土，他们也是没有意见的。

　　若慈知道这一点，为了不影响学习进度和上班的时间，她每天都睡得极少，她估量了下，按照这样的节奏，她能在一年半内修完两年的课程。能早一天毕业对她来说也是要紧的，她有一种预感，世界在朝她慢慢撕开一条缝，她想出去看看，学习一点经验，然后回家乡陪奶奶。

　　快毕业时，传来一个震惊国际社会的大新闻——

　　中国正式进入世贸了。

　　若慈对经济政治不甚了解，只知道那天雅安兴奋得像个疯子一样，飞奔冲进她的店里，跳到她身上抱着她大喊：“成功了！成功了！中国进去了！”

　　“进去？进去哪里？”若慈差点被她扑倒。

　　“进世贸啊！世界贸易组织！”雅安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她的肩膀对她喊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若慈愣在原地，好像完全反应不过来。

　　雅安松开她，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加入世贸，中国就能加入国际市场！办工厂，做贸易。你想，你的可乐本来只能在唐人街卖，现在能卖到市中心，卖到隔壁国家去！你说！是不是多了很多钱和机会！？”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若慈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若慈，我暂时不能跟你预测更多的未来，但我跟你保证，中国不一样了，你信我。”雅安看着若慈的双眼，沉重到几乎像在发誓。

　　“我信。”若慈微笑着回答。

　　雅安一边踱来踱去，一边自言自语着：“接下去中国进入国际市场，一定会有很多公司去跨国投资，我马上毕业了，就能有很好的工作机会了。太好了......”她忽然停下来，像终于想到什么似的，声音也低了些。“也许……我能攒钱和我爸搬出去住。”

　　若慈怔了怔。

　　雅安很少提这些。

　　她住在一间工人公寓里，父亲在餐馆做三厨，十几个工人挤在四个房间里，客厅里还搭着上下铺。雅安家因为之前是一家三口，老板多收八十欧元，留给他们一个单间。后来母亲走了，雅安渐渐大了，父亲就把整个房间留给了雅安，自己在阳台旁用木板搭了小隔间搬进去，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夏天，西晒的太阳将小房间蒸得像个火炉，冬天的时候风又呼啦啦从缝里往里钻。雅安心疼得不行，曾经想要辍学出去赚钱，但是爸爸急得红了眼睛，伸出那双被热油烫得伤痕累累的手臂，颤颤地握着她，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让她无论如何按自己的路走，不要为他改变半分。父亲每月的工资，供雅安读书，维持两人的日子，还要寄一部分回国给老人，有时若有富余，也想办法寄给雅安的母亲。

　　“她终归生养了你，不管她认不认，我这钱还是要给她的。”每次他都这样安慰雅安，但实际上，雅安觉得，他更加像是在安慰自己。

　　若慈轻轻抱住她。“会好的。”她低声说：“一定会好的。”

　　雅安没说话，只把脸埋在她肩上，半晌，才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差点忘了正事！”

　　她拉着若慈坐下，说：“这次中国进世贸，华侨团体要在市政府大厅办一个庆祝酒宴，请了很多跟中方有来往的公司，需要一个花艺师布置场地，这个名额，我给你占下来了。”

　　若慈眼睛一亮，还没开口，雅安已抬手拦住：“先说清楚——公益活动，所有人都是志愿者，花和材料的钱可以报销，人工费，没有。”

　　“好啊，我愿意做。”

　　“哎。”雅安点了点她的额头，“以后再有人让你白干活，不管是谁，你装也要装出来勉为其难的样子，知道了吗？不然只会越来越多人来占你便宜。”

　　若慈抿着嘴笑，仰起头说：“知道了。”

　　雅安站起身，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计划起来：“你也快毕业了，我不能让你白忙。这种场合，大人物很多，是最好的露脸机会。”她边说着，边往门外走：“我回去给你设计个logo。你现在赶紧想名字，给你的花店取个名字。”

　　若慈纳闷：“名字？可我连店都没有呀。”

　　雅安回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又带着怜惜的神情：“谁说一定得先有店？”她扬起眉，“人总得先有名字，别人才知道去哪找你。没有电话就留邮箱，总之先把招牌立起来。”

　　她说完，又风一样地往外走，只留下她的声音还在店里回荡：“快点想名字！我今晚就给你设计个logo！”

　　她几乎夺门而去，风铃又哗啦啦的一阵清脆乱响。

　　若慈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