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常未语》寒月凭雪

1、楔子 冬天和她

　　连续三晚，同一场梦。

　　梦里辛莫许重新回到了四中那个冬天，她的朋友都还在身边。走在前面的常未语没有回头，左手却从身后伸向后面稳稳握住她的手腕，和从前一样，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手镯。辛莫许莫名鼻子一酸，吸了吸鼻子。

　　常未语偏头看她，语气带着些许笑意:“我听你的和宋琪学了挺久，她都夸我有天赋，现在我唱给你听。”

　　“想你的脸颊，你的发，我不害怕。”

　　“就让时间给我们回答。”

　　那时候的辛莫许脸颊被冻得发白，在走廊听常未语眼睛亮晶晶地小声歌唱，她唱一句辛莫许就鼓掌一次。走廊里其他同学都在惊叹今年的雪有多大，但常未语的歌声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辛莫许这次望向常未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常未语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眼镜，个子勉强接近一米六，头发是齐肩短发，那天被宋琪扎成两个小啾咪，由于天生自然卷的原因看起来像个蘑菇，外号也由此而来。

　　深蓝色的校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刘海上沾了一片雪花，光从面相看就能看出是个老实话少的小女孩。

　　果然第一直觉是对的，相处的这三年里常未语是那种一逗就脸红，连笑都会捂嘴，生气时就会不理人纯生闷气。

　　“莫莫，快下来堆雪人啊！”

　　楼下的宋琪蹦蹦跳跳地在雪地上向四楼挥手，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一个雪球砸中肩膀。宋琪一转头就对上一张欠揍的脸，捡起地上的雪揉成一团就毫不客气地扔了回去，两人闹作一团。

　　辛莫许笑了笑应了句“好”，便拉着常未语往一楼赶。南方人第一次见过了一上午还未融化的雪，难免有些兴奋。

　　他们班也共同堆了一个全校最大的雪人，围巾是从宋琪脖子上顺来的，帽子是从班主任头上现摘的，眼睛是吃龙眼剩下的，手臂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树枝，鼻子是直接塞了一个小石子。先不管样貌，体型这一块就远超普通雪人。

　　“这肚子怎么弄得这么大？”

　　“这你就不懂了吧，能吃是福，吃的都是福气。”

　　“来来来，我们拍个照纪念一下我们美好的青春，三二一茄子。”

　　那个冬天被定格在相机中，而有人却在那个冬天迷了路。我在雪地里白了头，你在春风里忘了归途。从此往事归零，你我两清。

　　123班的所有同学脸都被冻红了还在摆同样整齐划一的剪刀手。拍照一结束所有人都像被解除了约束，一头扎进漫天白雪中开始打雪仗。桂花树上的树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脚踹在树上，白雪哗哗地落在地上差点砸到正在拍照的三人。

　　合影没拍成，宋琪想也没想就去追着捣乱的李新辉打，两人越跑越远。树下的辛莫许和常未语在原地愣了愣就回教室吹空调去了。

　　常未语主动开口，撇了撇嘴:“昨晚睡觉的时候这个镯子硌得我手疼。”

　　“你不会摘下来吗？笨蛋。”辛莫许无奈叹气。

　　“我怕丢了啊。”

　　“什么鬼？你们宿舍应该没有人会闲得慌偷这镯子吧？”

　　“确实啊，”似乎是被辛莫许的观点说服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话锋一转，“但我袜子上学期都莫名其妙丢了四回。”

　　辛莫许刚张口又闭嘴，反反复复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囗，最终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以表震撼。

　　辛莫许突然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心脏猛然剧烈跳动，开口就是一句:“我可以抱你吗？”

　　突如其来的跳转话题让常未语一愣，结结巴巴说了个“啊”字。

　　没有过多解释，辛莫许就伸手将人拉过来抱住。常未语还没从刚才的震惊缓过神来就已经被人虚抱着，下意识往对方的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常未语最后一句说了什么辛莫许压根没听清，其实连声音也早忘了，她被强行从梦境脱离回现实。辛莫许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这是第三次在梦里见到她。

　　按道理来说，这梦来得没理由啊。两人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一个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去北方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一个留在南方发展成为了一名公司白领。

　　辛莫许自认为早就将关于常未语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可只是一个梦就轻易戳装她的谎言，让她哭红了双眼。什么讨厌，什么遗忘，一切都是她在自己骗自己。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哪怕半分钟，靠时间淡忘的人都会以梦的形式与你相见。

　　她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是不甘，是难过，还是后悔？但那都不重要，因为都过去了。

　　她是真的想见她。

　　可她也是真的没有办法。

　　一腔孤勇的勇气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这么多年，过往的一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旁人总说她迟钝，辛莫许那时候只当是一句玩笑话。现在想来倒也是一语成谶。心脏一阵阵的刺痛让她喘不过气，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眼前也突然发黑。她蜷缩在床上，背靠墙发抖。压根哭不出一点声音，泪水将枕头浸湿。

　　辛莫许现在的疼痛和当年的常未语是对等的。谁都没错，只是一个选择早痛，另一个选择晚痛。谁也没想到常未语十八岁流过的泪水现在竟从二十四岁的辛莫许眼中流出。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刺得眼球疼，用手背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窗外的月亮也被遮住大半，忽明忽暗的路灯晃得人头疼，放眼望去天空竟无一颗星星，周围的邻居早早睡下。

　　没开灯的房间一条消息突兀地亮起微光。

　　【琪天大圣】:水牛这周末组织了高中同学聚会。

　　【琪天大圣】:你会回来吗？

　　【琪天大圣】:我好想你。

　　连续三条的消息提示音让她一愣，辛莫许拿起手机打了又删，一直保持在“正在输入中”的状态。

　　【X莫X】:算了吧，我可能没空。

　　【X莫X】:我也想你，晚安。

　　那三晚是辛莫许最后一次见她。

　　在那之后却再也梦不到四中和她。

　　她彻底从辛莫许的梦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