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诚勿扰》余光是你ll

4、第 4 章 焊花一瞬，

　　竞赛备赛步入攻坚之时，我们常常在实验室熬到教学楼即将闭楼。焊锡淡淡的金属焦香，弥散在密闭的空气之中，电脑冷白的光，静静铺满工作台。
　　我一遍遍调试机械臂的传动结构，数个夜晚困在同一组公差数值上。仿真结果次次理想，实物测试却屡屡偏离预设轨迹。挫败感沉沉压覆肩头。我把烙铁轻轻搁在金属支架，向后靠向椅背，闭起双眼，按压发胀酸涩的太阳穴。
　　苏晚看得分明我的耗竭。她并不上前追问 “是否棘手”，只是默然斟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轻轻放置在我的手边，而后重新坐回原位整理商业策划，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我消解情绪。一杯温水，无言无声，这份分寸，最是令我心安。
　　某个周三的深夜，意外猝然降临。
　　我接通电源测试整机运转，电路板一处虚焊骤然短路。“啪” 的一声脆响，细碎焊花自线路缝隙窜起，刺鼻的焦糊气味瞬间漫开。机械臂不受控猛地甩动，锋利的铝合金连杆狠狠扫过工作台边缘。
　　我来不及躲闪，小臂被金属棱角划开一道狭长的创口，温热的血即刻渗出来，一滴滴坠落在工程图纸之上，晕开点点暗红。
　　“小心！”
　　苏晚几乎瞬时从座椅上起身，快步奔过来，一把拉下设备总闸。机器轰鸣骤然寂灭，偌大实验室，只剩下我们二人急促的呼吸。
　　我垂眸望着小臂不断渗涌的血迹，脑子有片刻的空白，钝钝的痛感顺着皮肉缓缓蔓延。
　　苏晚脸色倏然泛白，手伸到半空，本想触碰我的伤处，又骤然顿住，顾及我本能的躲闪，转而急声开口：“这般流血不能置之不理，我们得去校医院。”
　　回避刻进我的骨血，逢到受伤狼狈的时刻，第一反应从不是寻求慰藉，而是独自消化苦楚。
　　“不打紧，小伤口，拿纸巾压住便好。” 我的语调尽量放得平淡，试图淡化伤势。
　　“这绝非微不足道的擦伤。” 苏晚的语气，第一次带上几分执拗，没有顺着我的退缩退让，“金属割伤极易感染，万万不可硬扛。” 她迅速抓起帆布包与我的外套，指尖轻轻攥住我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腕。她掌心温热，力道克制，不会强硬禁锢，却亦不肯轻易松开，“知夏，跟我走。”
　　被人这般直接闯入我的狼狈，我浑身不自在，手腕下意识想要挣开。抬眼却撞进她眼底真切的惶急，并非客套的同情，是实实在在的忧惧。我挣扎的力道，便一点点松缓下来。
　　教学楼长廊灯光昏黄，春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苏晚半扶着我前行，另一只手捏着纸巾，时时替我按压止血。一路之上，她不再闲谈，眉间始终轻轻蹙起。
　　校医院将近下班，值班医生清创、消毒、包扎。酒精触碰到伤口的刹那，尖锐的痛楚窜遍四肢百骸，我下颌紧紧绷起，咬着唇，不发出半分声响。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苏晚，双拳紧紧攥起，望着我的模样，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
　　走出校医院，夜色更深，薄雾又悄然漫过校园。我的小臂裹着厚厚一层洁白纱布。
　　“疼得厉害么？” 路灯之下，苏晚停下脚步，目光落向我的胳膊。
　　“尚可。” 我依旧习惯性轻描淡写。
　　我们缓步向宿舍方向归去，晚风卷着道旁零落的樟叶。
　　“方才看见焊花迸发的那一瞬，我的心骤然悬了起来。” 她低声诉说，声音尚残留一丝未散尽的后怕，“我很怕你受伤害。”
　　这句话落进耳中，心口猛地一颤。从小到大，我磕碰受挫、熬夜耗损身体，家人的回应永远是一句 “为何这般不小心”，从来没有人直白告诉我，会为我的安危而忧惧。
　　汹涌情绪翻涌上来，我却寻不到合适的言语作答。只偏过头，望向道旁婆娑树影，喉间发紧，默然无言。
　　苏晚敏锐觉察我的失语，便不再逼迫我回话，只是放缓脚步，与我并肩而行。
　　将至我宿舍楼的楼下，她驻足，自包中摸出一小袋水果硬糖，塞进我完好的手心。
　　“夜里伤口容易作痛，难受便含一颗。明日切记按时过来换药。竞赛诸事不必心急，身体当先。”
　　糖块在纸袋之中，碰撞出细碎轻响。
　　“多谢你。” 我的声音很轻。
　　“不必言谢。” 她浅浅一笑，“好好歇息。”
　　我踏上宿舍楼的台阶，回头一瞥，雾气晕开路灯的光晕，她尚立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
　　回到寝室坐于桌前，我抬臂凝视那层纱布，指尖摩挲糖果的包装袋。心底纷乱如麻。按道理，我该固守 “非诚勿扰” 的防线。可今夜，焊花炸开的刹那，在她惶急的眼眸之中，那道筑了多年的心墙，又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
　　可纵然墙垣开裂，我依旧不愿往前踏出一步。我惧怕这只是一时的共情，惧怕伤口愈合之后，一切复归原状。长夜卧于床榻，我辗转反侧，一遍遍地复盘夜里发生的种种，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