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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月归墟:青铜门后的呼吸 ...


  •   祭台上狂风大作,公主的衣衫猎猎作响,发丝飞扬。她的身体一会儿烫得吓人,一会儿又结出冰霜。终于,在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嘶鸣中,那股乱窜的烈焰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王子通渡入的真气,被一点点压回丹田,最终化作一缕温顺的暖流,融入她的四肢百骸。公主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重重倒在王子通怀里,大汗淋漓,却已然沉沉睡去。她的眉心,那股常年因蛊火而紧蹙的“川”字,终于彻底舒展,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色泽,甚至透出了一层莹润的珍珠光。
      王子通脱力般地喘着粗气,看着怀中安然入睡的公主,嘴角勾起一丝欣慰而虚弱的笑。然而,就在这一刻——“咻!”那支带着死亡哨音的长箭,破空而至。
      “咻——!”
      那一箭来得比雷还快,比夜还沉。
      长箭破空,箭羽震颤的嗡鸣在祭台上方拉成一线尖啸,精准无比地贯穿国师左胸。箭力之猛,几乎将他以半跪之姿钉进青砖缝隙,咒语在他喉间戛然而止,像一根被齐根斩断的琴弦。血没有立刻涌出来,先是箭杆与骨肉摩擦出一声闷响,随后才见殷红顺着锁子甲的环扣汩汩外溢。
      老方丈面色一凛,手中串珠猛地攥紧,梵音陡然拔高三个调门,似有千僧同诵,硬生生将即将溃散的金色护罩又托起三尺光壁。罩外风沙滚滚,罩内三人衣袂微动,谁都没有说话——语言在死亡贴脸的时刻,显得太轻。
      烟尘尚未落定,一袭黑衣的后母、当今圣上,已骑着墨色战马踏月而来。马蹄踩碎庙前残香,她像一朵盛放在黑夜深处的毒玫瑰,箭筒饱满如孕雷,手中长弓拉满,弓弦绷成直线,箭头死死锁定祭台上的王子通。月光在她铠甲上镀了一层冷银,眉宇间却烧着不惜焚尽山河的暴戾。
      “嗖!”
      第二箭离弦。却在触及咒文护罩的瞬间,“铛”一声金石交鸣,被弹落在地,箭簇撞出几点火星,滚进血泊。
      “哦?有意思了。”皇上红唇微勾,目光从王子通身上挪开,转向老方丈,“原来是你这老东西。”
      箭头一转,直指方丈咽喉。
      国师艰难地深吸两口气,竟硬撑着支起上半身。他转向皇上,躬身行礼,血顺着指缝滴落成线:“陛下已得偿所愿,公主从无觊觎皇位之心,只求活命……望陛下能放我等一条生路。”
      “哈哈哈!”皇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撞在庙墙上反弹成叠影,“从无觊觎?谁信?国师啊国师,你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倒是炉火纯青!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你当真没动过心思?哼,你屡次护着公主,难道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国师抬袖拭去嘴角血沫,神色平静得像在评点一场无关自己的雨:“臣只信命。命中无时,不敢越界。”
      “信命?”皇上冷笑,目光落在他左胸那处本该致命、却未夺其命的箭伤上,“少装清高!一箭穿心还能这般精神?莫非……”她左眉向上挑了挑,蛇信般的笑意爬上唇角,“偷偷炼了长生不老药?呵呵,这下更有意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腰间蛇形剑。薄如蝉翼的剑身一出鞘,寒气便逼得近来三步内的烛火齐齐一矮,周围空气像被冷雾凝住。瘫靠在柱边的国师忍不住向后退了半寸,肩胛撞在木柱上,闷咳出声。
      恰在此时,天上月亮全部变红。
      一刹那,世界浸进血色。皇上抬头,面露疑色——红月中央裂开一道耀眼的蓝光,与金钟罩同时交接,爆出令人睁不开眼的白芒。光里,金钟罩内的公主、大王子通,和国师伸向罩壁的手,全部扭曲成水墨般的影。
      皇后(皇上)手腕一抖,蛇形剑化作黑线射向公主。大王子通猛地侧身,用未愈的肩头挡住剑路。紧接着,国师、公主、大王子通三人连同那道扭曲的光,凭空消失。
      蛇形剑“当啷”掉在祭台上,旁边是一滩尚温的鲜红。
      皇上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铁青,愤怒嘶喊:“吖——!给朕杀!一个不留!”
      顷刻间刀光剑影,惨叫骤起。寺庙内外,顷刻化作修罗场。血漫过青砖,渗进佛殿门槛,无人生还。
      ——金钟罩碎裂的瞬间,并非下坠,而是失重。
      国师、公主、大王子通三人只觉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包裹,眼前的血色修罗场像被水晕开的墨迹,瞬间模糊、拉长,最后彻底消失。没有风声,没有坠落感,只有无数道蓝金交织的光线在身边流转,仿佛穿过了一片流动的水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他们的脚终于踏在了实处。
      四周是一片绝对的静谧。没有日月星辰,头顶只有一片低垂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灰蓝天穹。脚下是如镜面般光滑的浅蓝色石面,倒映着三人的身影。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又仿佛被这片空间吞噬。
      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公主发梢的汗珠凝固在半空,大王子通伤口渗出的血珠悬停在肩胛,国师左胸插着的箭簇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像一颗凝固的红宝石。
      “这……是何处?”大王子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异常空旷,甚至产生了微微的回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被划破的地方,寒毒之气竟不再肆虐,反而温顺地蛰伏在血脉深处,像冬蛇收了齿。
      公主茫然地站在原地,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焚烧了她八年的凤凰蛊火,此刻竟如温顺的雏鸟般安静。深入骨髓的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空灵。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清冷而纯净,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甘甜,像雪线之上融下的第一口泉。
      国师靠在断柱上——那断柱不知何种材质,触手温润如玉,却半点尘灰不沾。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胸口汩汩冒血的箭伤,竟低低笑出了声。
      “呵……看来,也只有我国师一脉,才知道自己的心房生在右边。”
      他指尖抵着左胸的箭簇,血珠顺着指节滴落,眼底却没有半分濒死的慌乱,反倒浮起一丝讥诮的亮光。世人皆知心在左,连那必杀的一剑,瞄准的也是寻常人的左心要害——可他偏不。右心房,倒真是祖宗留的好东西,替他挡了多少祸端。
      他喘了口气,血沫溢出嘴角,却仍带着那股子散漫的傲气:“哈哈……生死有命,长生不老?我没那么早下线,兴许不是命硬——”他抬眼望向那轮正在褪去血色的残月,笑意里掺着几分苍凉的得意,“——是老天爷嫌我这张嘴太碎,忠心太吵,舍不得收我呢。”
      笑罢,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的箭伤。在这里,那股撕裂般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大半,仿佛这方天地本身便拒斥“死”字。他环顾四周,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慢慢沉淀为一种深邃的了然。
      “这里……是‘门’的另一侧。”国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笃定,“老方丈的卷轴最后一页曾隐约提及——天珠并非凡物,它是通往‘归墟’的钥匙。此处不属于三界五行,自然也不属于过去与未来。”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很蓝又很灰的天地的尽头。那里隐约有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青铜门扉矗立着,门高不知几何,门上刻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古老铭文,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每一道笔画都像活的,随光线游移。
      “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皇上以为杀死了我们,其实她只是把我们‘暂时封存’了。”国师轻笑一声,指尖拂过左胸的箭杆,将其缓缓拔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疤,“也好,让她在那个时空里发疯吧。而我们……”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看向公主和大王子通,眼神变得温和而郑重:“在这里,我们有了喘息之机。大王子通的寒毒、公主的蛊火,在此不会受外界干扰,可以慢慢调和。”
      公主低头摊开掌心,一缕金红交缠的火苗在她指腹间孵出来,不再烫,不再咬肉,乖得像被驯过的雀。她轻声问:“归墟……可是《列子》里那个渤海之东的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皆注之而不增不减的‘大壑’?”
      国师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头:“正是。只是卷轴所记更偏野史一支——归墟非死地,而是万物沉到此处的‘余烬’被重新拢成形的地方。门后不是阎罗殿,也不是仙山,是‘尚未被命名’的所在。”
      大王子通上前半步,肩头寒毒第一次让他觉得四肢是自己的:“那门后有什么?”
      国师望向青铜门,门缝里渗出极淡的蓝雾,雾中有星屑沉浮。
      “门后有什么,老方丈没写全。只留了四句谶语——‘心偏者活,命满者枯;蛊火不焚,寒毒自苏;月血为钥,珠蓝为路;归墟开门,见己非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猜,门后不是赏赐,也不是刑罚。它把‘被追杀的三个人’,重新摆回他们各自本该站的刻度上。公主的蛊,是别人种进去的枷;王子通的寒,是胎里带出来的刑;而我这右位的心——”他敲了敲胸口,“是我家祖上为了不死于‘正中一箭’留的反骨。归墟不医人,它只把‘装错位置的东西’归位。”
      公主握紧那缕火:“若门后是我们各自最原本的样子……”
      “那皇上就再也杀不着我们了。”国师接话,“因为她杀人的刀,从来只认‘她以为我们是谁’。归墟剥掉那层以为,刀就落空。”
      大王子通沉默片刻,望着青铜门上蜿蜒如血管的铭文:“可若门后连‘我们’都不存了,喘息又有何用?”
      国师笑了,这次笑里没了讥诮,只剩一种走惯夜路的人才有的坦然:“喘息不是为了永远活着,是为了在下次被箭指胸膛时,知道往哪边侧身。”
      蓝雾从门缝漫出,触到浅蓝石面,绽开一圈圈涟漪。三人影子在镜面石上被拉得很长,像三道未写完的笔画。
      国师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掉落的蛇形剑——剑身映出他右胸微光隐现的命门,也映出公主眼底重燃的金红,映出大王子通掌心收拢的寒芒。
      “门后面有什么,”他轻声说,像在回答王子通,也像在回答千里外正砍翻最后一具尸首的皇上。
      劫火焚身终有尽,心灯不灭既重生,历经万死又怎样,天毁形骸又怎样,生魂不灭,亦可破茧重来
      他迈步走向青铜门。公主与王子通对视一眼,跟上。
      蓝金光线在身后合拢,血色修罗场彻底成为一个时空之外的、被封存的梦。
      而门内,归墟无声地,吐出第一口属于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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