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不见有山

5、第 5 章 送我

　　今天江渡也打完比赛没有走，在休息室坐了很久才起身。

　　走廊七拐八拐，喧闹声越来越远，片刻后彻底安静下来。江渡也脚步没停，依旧在迷宫一样的地下城里走着，直到来到一条走廊前。

　　这条走廊不同于其他的，要宽阔许多，是其他走廊的三倍宽，尽头是一道紧闭的房门，门口守着两个身材高大带着墨镜穿着黑衣的男人。

　　江渡也垂眸，短暂地分神一秒，思考在灯光昏暗的走廊戴墨镜的意义。

　　随后迈步走上前。

　　“我要见成叔。”

　　两个保镖没有阻拦。

　　江渡也敲了敲门，听到“进来”二字，推门而入。

　　成叔仰头靠在办公椅上，听到开门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懒地瞥来。

　　“小也啊，下来了。”

　　“嗯。”江渡也走上前，“成叔……”

　　成叔歪了下头，从江渡也的反应料到一二，这么多年江渡也主动来找他无非一件事，“学校有事？”

　　“嗯，要开家长会。”

　　成叔哼笑一声，未婚未育当上爹了。他重新闭上了眼，“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

　　“知道了。”

　　“嗯，成叔再见。”江渡也转身离开。

　　翌日下午三点半。

　　成叔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一生悍匪气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人侧目，但本人却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仍自在得很。

　　“小也。”见到江渡也，成叔伸手示意一下，一边扔了叼着的烟。

　　江渡也走过去，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成叔身边，侧身让了下，“成叔。”

　　成叔抬抬下巴，“进去。”说着抬脚先走。

　　江渡也捡起地上的烟蒂揣进校服口袋，在后面跟上。

　　“你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还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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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近退步了，家长会后我要和你班主任聊聊。”

　　“哎呦有什么好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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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乖，你上次考试成绩还没告诉我呢。”

　　“很一般，但到不了被老师约谈的地步。”

　　“天哪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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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家长与学生之间的交谈声不断涌入耳中，作为有过几次开家长会经验的成叔主动问：“成绩怎么样？”

　　“很好。”江渡也实话实说，一点也不谦虚。

　　成叔很欣赏地点点头，“不错。”

　　到教室门口，江渡也说：“靠窗第一列第五排。”

　　“嗯。”成叔昂首走进。

　　一个声音紧随其后：“靠窗第二列第五排。”

　　江渡也扭头，正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板正男人走来。她侧身让路，待男人走过，才去看林不忆。

　　“你见过，司机阿尤。”林不忆介绍。

　　江渡也点点头，有些印象。

　　家长会要开一个小时，操场旁的小路上每个长椅上都坐着人，两人只能绕到学校后。这有一个小操场，但是荒废了，平常很少有人来，只有值日生倒垃圾时会路过。

　　朝这边走时，能看到一些迟到的家长，被学生拉着手小步奔跑。

　　江渡也多看了几眼，收回时正撞上了林不忆的目光。

　　江渡也知道林不忆又多心了，轻轻眨了下眼，眼神温柔下来，静静看着她。

　　果然下一秒林不忆移开视线，语调高高扬着，说：
　　“其实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什么亲生父母，根本没什么好期待的。你看我，亲爸是个人人喊打的罪犯，亲妈被连累的都不知道去哪了，我大伯——也是我养父，是个控制欲超级强的恐怖男人！除了骂我从来不理我……但至少现在比东躲西藏的日子好多了。”

　　说到这，林不忆顿住，那江渡也呢？

　　她只是没人爱而已，江渡也却是苟延残喘活过这么多年，她的不幸在江渡也面前似乎成了无病呻吟，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林不忆抿抿唇，思考着怎么将自己说得更惨一些。似乎她的不幸大一些，江渡也的不幸就小一点。

　　“不忆。”江渡也突然开口。

　　林不忆回神，骤然对上江渡也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水一般柔和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她听到江渡也说：
　　“如果是要安慰我，以后不要这样说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要和你比惨，我只是想着，这样可能会安慰到你一点，我……”林不忆垂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渡也语速很慢，但眼神认真，“不要用揭开自己伤疤的方式安慰我，我们是朋友，我不会因为你也过得苦，而觉得好受一点。”

　　反而会觉得这个世界更差劲。

　　林不忆愣了下，明白了江渡也的意思。她抿抿唇，“哦”了一声。

　　“可是我看你不开心。”

　　“没有。只是成叔在，所以有点压力而已。”江渡也看向林不忆，“是不是以己度人了？你才是不开心。”

　　“我没有。”林不忆塌下肩膀，“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我的人生规整到下一秒发生什么都预示到了。”

　　江渡也拍拍林不忆的肩膀，林不忆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的手指还没好，什么时候拆石膏？”

　　“一个星期左右。”

　　林不忆去看江渡也的脸，这一块青那一块紫，有的地方刚消肿没几天，有的地方还微微鼓起着。

　　“江渡也，你有点吝啬，认识快两年了，连你素颜都没见过。”

　　“……”江渡也抿抿唇，先是淡淡笑着，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开嘴笑了。

　　林不忆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渡也起身，故意逗林不忆，卖关子不说。

　　林不忆小狗一样，轻而易举被捉弄，立马追上去：“不对，肯定有什么。你到底在笑什么？”

　　“真的没什么。”江渡也无辜地摇摇头。

　　这演技实在太拙略了，林不忆认为江渡也当她是个傻子，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江渡也！你学坏了！”

　　“哪有。”江渡也撇嘴不认。

　　林不忆要去抓她痒痒肉，瞥了眼她的腰，问：“你腰上有伤没？”

　　江渡也点点头，见林不忆皱眉，不知是因为担心还是怀疑，索性撩开衣服一角，露出一点腰侧的皮肤，上面一片触目惊心的於紫。

　　在林不忆瞪大双眼的目光下，江渡也放下了衣服，说：“我没骗你。”

　　林不忆倏地抬眸，一双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心，“上药了吗？”

　　“上了。”似是怕林不忆不信，还补充说：“一直在按时上药，放心。”

　　林不忆叹了口气，“好吧。”

　　林不忆总是聊着聊着就忘了原本在追问的事情，笨笨地可以被随便一句话吸引注意力，将之前的话题抛到脑后，像条追饵游的小鱼。

　　江渡也主动说：“刚刚笑是因为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说完，看了林不忆一眼。

　　林不忆站在原地，愣怔一瞬，随后脸瞬间涨红，冲上前对着江渡也手舞足蹈，但一点没碰到身上。

　　“江渡也！”林不忆使出了狮吼功，让江渡也缩着脖子向后躲了躲，“不是说了以后不再提吗！你还提！”

　　“哦。”江渡也笑着，“对不起。”

　　嘴上说着“对不起”，但看着一点“对不起”的意思也没有。

　　林不忆一口气闷在胸口，五指大张，像爪子一样，猛地举在江渡也眼前。

　　江渡也愣了愣，收了收下巴，微微向后仰，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嘴角还带着上扬的弧度。

　　只见林不忆咬牙切齿的，活像一直愤怒的牛犊，手指一根一根收起，像要捏碎什么一样，威胁道：
　　“不许再提！你再提，我将和你开始一场自由搏击。”

　　说着拳头向前伸了伸。

　　江渡也看了看林不忆，轻轻点了下头。

　　江渡也的意思是“知道了”，但是林不忆以为是“应战了”。

　　于是咽了咽口水，快速上下扫了眼江渡也，“公平起见，你不能用手用腿。”

　　江渡也轻蹙眉，眉头微微向上扬起一点，有点疑惑。

　　“也不能用牙，指甲也不行。”林不忆补充，随后想到万一江渡也像牛一样一头撞过来怎么办，又说：“用头也不行。”

　　江渡也的表情终于有点松动，嘴角抽搐了几下。

　　“当然语言攻击也不行，我比较玻璃心。”

　　“……”江渡也抿抿唇，安静不语。

　　林不忆终于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

　　两年前。

　　今天江渡也打输了，伤得很惨，差点没能站着走下台，此时半张脸肿得变形，五官扭曲怪异，说是外星人也不夸张。

　　虽是缓了小半天，但半边身子还在隐隐发麻。

　　“啊对不起对不起……”

　　江渡也微微皱眉，身子被撞得一歪，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垂眸扫去，面前的人低着头，弯着身子连连鞠躬，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

　　江渡也刚要开口说声“没事”，那人突然抬了头，一张漂亮的小脸上眼睛惊惧地睁大，下一秒“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江渡也猝不及防，后退两步，震惊地看着。

　　林不忆吞了吞口水，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慌乱地在身上摸索。

　　面前这人莫名其妙，行为毫无逻辑，江渡也又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有一瞬间怀疑这人会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枪崩了她。

　　林不忆猛地将手举过头顶，随后抬头，莫名真诚地仰望着她：“我只有这么多，全都给你行吗。”

　　“……”

　　江渡也看了眼，是一些零钱，一包纸巾，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把她当成打劫的了？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一点微弱光亮，面前的人正微微颤抖着身子，高举的双手似乎会随时脱力垂下去。

　　江渡也又低头打量了眼自己——黑裤黑鞋黑帽衫，帽子盖住半张脸，双手揣在兜里，男女不明，似乎是有点奇怪。

　　犹豫一下，江渡也抬手，那人明显向后躲了下，江渡也动作一顿，随后继续撩开了帽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不忆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脸，瞬间瞳孔惊惧地放大，嘴巴大张，吓傻了一样。

　　见女孩的脸色比刚刚还差，江渡也愣了愣。

　　“我不打劫。”她说。明明是这人撞到了她，她才被迫停下，现在怎么像是她把人截住的。

　　这下林不忆直接瘫坐在地，眼泪“唰”地一下喷涌而出，河一样往下淌，目光绝望还十分委屈。

　　江渡也皱皱眉，不明白又怎么了。

　　“你……你不打劫……”林不忆大哭了起来，呜咽两秒后，嚎啕大哭起来，断断续续抽噎着说：“你……￥%……#&*……”

　　“……”江渡也轻叹一声，蹲下身，语气温和：“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随后抿抿唇，有点无奈：“我不是坏人。”想了想，抬手挡住自己右半边脸，“这样没那么吓人了吧？”

　　林不忆哭声止住，红肿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睫毛贴着下眼睑，黏在了一起，视线有点模糊，但此时也注意到面前那人另半边的脸，虽然上面仍遍布着淤青，但是五官没有变形，看上去很稚嫩，也很好看。

　　林不忆抹了抹眼睛，吸吸鼻涕，“你不是坏人？”

　　“我不是。”江渡也说，随后扬了扬嘴角，“你不要害怕。地上脏，先起来吧。”

　　她伸出手。

　　林不忆顿了下，还是有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但又看了眼那只弯着的眼睛，愣愣地握住了面前的手。

　　那只手十分纤细，皮肤细滑，骨节突出，没有什么肉，但是手心却是软软的。林不忆有点走神，站起来了也迟迟没有松手。

　　江渡也没有催，此时面前的人站直了，才发现两人差不多高。面前的女孩十五六岁，满脸泪痕，刚刚惊慌的眼神此时变得懵懵懂懂，还在轻轻抽噎着。

　　“你住在附近吗？”江渡也问。

　　林不忆回神，摇了摇头，“你可以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

　　“我没有手机。”江渡也实话实说，之前用不到手机，打算高中开学之前买一个的。

　　林不忆呆愣了两秒，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代还有人会没有手机。

　　“那可以送我回家吗？”

　　“你家在哪？”

　　“我不知道。”

　　“……”

　　江渡也笑了。

　　林不忆又看愣了，情绪还没平复下来，带着哭腔的声音真诚地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江渡也愣了下，又笑开：“谢谢。”

　　“你的手酸不酸？放下来吧，我不害怕了。”林不忆说，目光落在江渡也遮挡着右脸的手上。

　　等江渡也放了下手，林不忆的目光瑟缩了下，又缓慢地看了过去。

　　“你怎么受伤了？”

　　江渡也看着面前的女孩，她愣愣地盯着她的伤，目光发直，看着不是很聪明。明明刚刚还着急回家，现在又关心上别人的伤了。

　　有点可爱，傻得可爱。

　　“天很晚了，你要怎么回家，我送你去警察局？”

　　女孩低下头，看着是在思考。

　　也只能这样了。林不忆蔫哒哒地垂着脑袋。

　　江渡也看着女孩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

　　目光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江渡也试探地问：“要不换一只手牵？”

　　林不忆又点点头，收回左手，将右手放了上去，然后站到江渡也身边，侧头看过来：“你真的不是坏人吧。”

　　江渡也又笑，但这个气氛不适合开玩笑，于是很温柔地说：“真的不是。我叫江渡也，今年十六岁，开学上高一，是一中的学生。”

　　“你名字真好听。”林不忆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我也十六岁，开学也上高一。一中是燕市最好的高中吗？”

　　“嗯。”

　　“那我应该也会去一中上学。”林不忆又吸了吸鼻子，“我叫林不忆，不是容易的易，是回忆的忆。”

　　“好听。”江渡也点点头。

　　“谢谢。”林不忆闷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