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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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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鼎盛气氛不同往日,地下城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息。江渡也刚一置身其中,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走到休息室,与提着急救箱的医生打了个照面,江渡也一眼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乔真,她睁眼望着头顶的白炽灯,眼神空洞至极,泪水无声地从眼尾滑下。
江渡也沉默了几秒,收回视线,刚要迈出一步,就听到一丝虚弱到飘渺的声音:“我走不了了。”
再看去,乔真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克制情绪。但下一秒却再也控制不住,胸腔颤抖一下,哭了出来。
“我永远也离开不了地下城,这辈子要死在这里,烂在这里,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杀她,她就要杀我,我真的不想死。”
又死人了。
残疾场是死亡人数最多的,因为身体残疾,所以心中极度恐惧,为了防御,为了自我保护,恐惧激发了潜能,滋生了杀意——因为一个手软,无法对对方造成杀害,那下一秒倒下的就会是自己。残缺不只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残疾场最缺乏的不是完整的身体,是清醒的理智。
从踏入地下城的那刻起,江渡也就意识到了。
对于乔真的话不意外,对于乔真杀了人也不意外,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乔真要么死在台上,要么在台上杀死别人。
只要留在地下城,没有第三种结局。
乔真哭得绝望,脸上忽然覆上一片柔软,她愣了下,懵懂地睁开眼睛。
江渡也蹲在身边,正在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可以称得上小心又温柔。
乔真哭得耳鸣,但江渡也的声音竟那么清晰,她说:“走得了。”
“什么……”
“走得了。”江渡也又说,“只要活着,就走得了。”
乔真突然觉得委屈,眉毛撇成了八字,“可是我杀了人。”
“我们在台上不是人,只是凭本能求生的动物,没有理智没有思想,所以没必要计较。”
“没必要……”乔真觉得荒唐,“可是那是杀人。”
“那重来一次,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江渡也耐心地等待乔真的回答,看着对方的眼神迷茫一瞬,最后垂下了视线,便了然:“你还是会那么选。”
左右也改变不了,那就只能接受这个结局,不管是否自愿。
反正不自愿的时候也多了去。
江渡也朝乔真伸出手,“要去沙发上吗?”
乔真看着江渡也的眼睛,问:“小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和你一样。”江渡也很肯定,即使会犹豫,但是结局不会变,“要起来吗?”
乔真拉住江渡也的手,借力起身,被搀扶着到沙发上,再次认真地去看江渡也。
明明在地下城打了四年多的时间,身上却没有半分狠戾,甚至一点棱角都没有,是地下城独一无二的人,永远都安安静静,说话柔声细语,与这个地下城格格不入,像是学校中成绩很好但是文静话少的普通女生。
这也是乔真当时为什么会找连全名都不知道的江渡也借钱的原因。
如果有谁能帮她,一定只有面前这个人。
江渡也拎起包,要去更衣室,临走前乔真又问:“杀了人也没关系吗。”
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她。
江渡也转头看了眼,又转回来,停顿一下,还是选择回答:“我们这个处境,还是少责怪自己。”
多责怪别人。比如成叔,比如老天爷。
“喂!小妹妹,早听说过你,终于轮到我们两个比一场了。”
江渡也回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男人身材魁梧,但并不高,体重顶得上两个江渡也,面对这样的对手,力量上是无论如何比不了的,何况江渡也在力量上一直是劣势,同性中也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存在。但好在灵活,脑子又聪明,加上地下城没有人可以比拟的技巧。
男人面对瘦弱的江渡也,没有任何轻视,反而双拳悬在身前,打起一万分精神。
江渡也沉默地解下了拳套。
男人随着江渡也的动作视线下移,随后收敛了笑容。
江渡也每一次挥起的拳头都朝他的致命处而去,从太阳穴到眉心,下巴到耳下。
身上厚重的脂肪可以抵消大半力量,于是头便成为最薄弱的地方。江渡也豪不手下留情,在指骨重重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后,趁男人晕厥的短暂几秒,迅速挥拳。
男人失去意识,重重摔到水泥台上,扬起一片尘土。
江渡也拳头劈风而来,就在与后脑即将碰到的刹那,堪堪止住。
脑海中闪过不久前的一段对话……
“杀了人也没关系吗。”
“我们这个处境,还是少责怪自己。”
但是这不是你死我活的攸关时刻。
江渡也收了拳,站起身。
等待五分钟,钞票洒下,再次抱了个满怀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江渡也拉起帽子套在头上,背着书包走入雨幕。
走到楼门前,余光瞥到一抹小小的身影,江渡也随意地看过去,随即一愣。
“不忆?”
林不忆蹲在楼门口,也同时看到了她。
“江渡也!”林不忆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久了腿麻了,还趔趄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蹦跶着挥了挥手,随后上前将愣怔的江渡也拉到门沿下,“你怎么淋雨回来的?”
“我没带伞。”江渡也似是刚从惊诧中回了点神,“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呀,在家有点无聊,亲眼来看看你今天战况如何。”林不忆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对方包成萝卜一样的中指上时,顿了顿,“你伤得不太文雅。”
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江渡也笑了下,抬起了手,还故意弯下了其他四根手指,只留下纱布包扎的中指,“好像是有一点。”
与中指面对面片刻,林不忆“嘶”了声,“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江渡也一脸无辜。
“啧!”林不忆双手掐腰,横眉竖眼的。
江渡也放下手,笑说:“我下次争取避着这根手指。”
“每根都要避着!”林不忆反驳,随后有点扭捏地偏了下身子,“也不让我上楼……”一边说一边撇着嘴,小声发着牢骚。
江渡也难压嘴角,但还是笑得克制了些,“你这个时间能出门?”
“不能啊。”林不忆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没必要,“我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的。”
江渡也惊讶了下,“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我很小心的。”林不忆的指尖捏在一起,双手相贴抵在下巴上,“没人会发现我。”
江渡也记得三四岁时在福利院扮演小老鼠就是这个动作。
“万一你爸突然回来了呢?”
“那更不会了,他骂了我一顿刚走,三五天内不会回来的。”
林不忆嘴上说得无所谓,内心却在为自己忿忿不平。
江渡也微微蹙眉,“怎么又骂你。”
“哪有原因啊,我跟你说……”
江渡也拉住林不忆的手腕,一边带着人向里走,一边微微侧头,认真听着。
“他就是闲的!工作不顺了?骂个孩子吧。心情不好了?骂个孩子吧。菜吃咸了茶泡淡了,骂个孩子吧。他一贯秉持‘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崇高理念,我就和撒气筒一样,呆着没事挨两句骂,每个月给我的根本不是生活费,全是精神损失费!而且还极为吝啬!”
江渡也端了杯水放在林不忆面前,听着她的碎碎念,向来安静的房子一时吵闹了起来。
“你说他今天,回来待不到十分钟,还舍得腾出两分钟骂我,我真是要感谢他!”林不忆端起水喝了一大口,舔了舔嘴唇,“江渡也,下次竞选市长我非得投你一票,你把他开除出燕市医疗行业!那么没有爱心的人,连我这么可爱乖巧懂事听话的乖宝宝都舍得骂,哪还能指望他造福群众!”
“你还可以投票。”江渡也思考着点了点头。
“……”那必然是不能的,林不忆抿抿唇:“你等着吧,我想想办法。”
江渡也点点头,眼中含笑,似乎对林不忆的话深信不疑。
从一见面,林不忆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飘到江渡也身上。
江渡也任她打量,此时笑着说:“我的伤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被戳破心思,林不忆低了低头,呢喃着:“我有点怕你疼嘛……”
“不疼,习惯了的。”
林不忆一听这话就来气,“这有什么习惯的?多疼几次你能进化成布洛芬啊?”
“……”
“你吃饭了吗?”
“吃了,拳馆管饭的。”
林不忆皱起眉头,对此很嫌弃:“少在拳馆吃,也不怕给你下毒。”
“不会的,毒死我谁给他打拳。”
“哼,还离不开你呢。”
此时安静下来,林不忆才开始打量这个房子。
江渡也主动开口:“随便参观。”
“可以吗?”林不忆睁圆了眼,亮晶晶的,很期待地望着她。
江渡也点点头。
于是林不忆不再客气,起身参观起来,眼中满是好奇。
江渡也租的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房子不小,东西也不多,非常宽敞。
房子干干净净,林不忆特地瞟了眼角落,一点灰尘没有。但能闻到一股浅浅的药苦味,与江渡也身上的味道一样,闻久了有点心酸。
江渡也走到门边,轻轻倚着门框,看卧室正中央的人:“视察完了?”
林不忆敛了眸中情绪,“完了。”随后转身看向江渡也,“你是药罐里长大的。”
也许这并不坏,可以练成百毒不侵。林不忆心想。
江渡也思考了下林不忆的话,并不完全肯定:“还好吧。”
“自己住真好呀,像是秘密基地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林不忆的话题总是转得很快,转了一圈打量这个房间,“希望我以后也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在你有自己的……小窝,之前。”江渡也转身,到玄关卸下一把钥匙,听着林不忆的碎碎念走回来,将钥匙递过去,“你可以随时来,如果我不在家,就直接开门进来。”
“哇。”林不忆睁大了眼,受宠若惊,一时不敢伸手接,“这是你家的钥匙?给我!?”
江渡也点点头。
“真的可以吗?”对上江渡也的眼睛,清晰看到了其中的笑意。林不忆缓缓伸手接过,像是接过皇帝手中的玉玺一般,“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冒犯?”
她试探地问,夹杂一些隐藏着的小心翼翼。
“不会。”江渡也回得很快。
“哦。”压下上扬的嘴角,林不忆心情大好,随即又想到什么,犹豫着问:“你会不会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万一敲门你没听到,我直接开门进来,撞到什么诡异场面怎么办?”
“……”江渡也沉默几秒,随后撅了下嘴,“是哦,那还给我吧。”
林不忆攥紧钥匙向后一躲,“我会多敲几声的。”随后绕过江渡也小跑着向玄关走,“早点休息哦江渡也,我走啦!”
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江渡也皱了皱眉,“你还要回去?”
林不忆已经迈出去了两只脚,此时扒住门框,无奈地说:“当然了,明天保姆和司机哪个看不到我,今天都会成为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门拜访。”
江渡也摇摇头,“你来还真的只是为了看我一眼。”
“nonono!”林不忆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不止一眼。”
说话间,江渡也已经拿了两把伞出来,“我送你。”
林不忆抽过一把,怕碰到江渡也身上的伤口,所以没推人,只摆摆手,“谁用你送,我出去打车,你快睡觉!晚安!”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江渡也追出去几步,“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消息。”
“知道啦!”
人已经走远,江渡也后知后觉地补充了声“晚安”。
老师在课上宣布了家长会时间,瞬间班级内一片哀嚎,江渡也和林不忆反而成为最冷静的两个。
晚上放学,两人在学校超市一人买了一根雪糕,坐在小路旁的长椅上慢慢吃着。
“这次还是成叔来吗?”林不忆看向江渡也。
江渡也摇摇头,“还不知道,要看成叔有没有时间。”
“干脆我给你开,你给我开多好。”林不忆说着不切实际的梦话,江渡也听着只笑,也没反驳。
一根雪糕吃得再慢也很快吃完了,林不忆起身:“走吧。”
林不忆开门上车,低头沉默了半路,才开口:“阿尤,明天下午四点家长会。”
司机阿尤目视前方,闻言,规矩严肃地开口:“好的,二小姐。”
林不忆吸口气,有点忍不住:“阿尤你们跟我爸之前是不是都上过什么集训班一类的?”每个都一板一眼的,像是批发出厂的机器人。
阿尤三四十岁的年纪,一身腱子肉,是林不忆的司机兼保镖,细细算来认识有十几年的时间,说过的话却屈指可数。
听到林不忆的问题,阿尤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说“算是”。
就在阿尤准备认真回答一番时,林不忆闭了下咽,转头看向窗外。
阿尤看了眼后视镜,见林不忆没有听下去的意思,识相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