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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册残痕 晨雾未散, ...

  •   晨雾未散,古宅湿凉。

      荷花池边再度围满人。

      锦氏族老端坐一旁,面色慈和,看似恭谨配合复查,实则眼底尽是稳操胜券的笃定。

      十年了。

      所有痕迹被抹,所有活口被除,所有证词被统一。在他们眼里,这桩案子早已铁板一块,任京官再如何查勘,也终究是空无所得,徒劳而归。

      瑾轩立在池边,神色清冷平淡。

      他俯身细查岸边石阶、苔痕、水线,动作严谨规整,看似认真复盘现场,实则目光余光尽数扫过在场族人神色。

      众人神态各异,有敷衍,有淡漠,有伪装镇定。

      唯独站在最末的二房族长锦崇,指尖微敛,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瑾轩不动声色,心中暗记。

      昨夜锦惜所言不虚,锦家全员守恶,却必有主谋,必有破绽。

      书吏顺着流程朗声复盘:“当年供词,嫡母柳氏雨夜独行,失足落水,意外殒命。”

      话音落下,族老立刻接话:“正是。世事无常,雨夜路滑,实属天命难测。”

      瑾轩缓缓直身,淡淡开口:“天命?”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平静,却带着勘破一切的冷锐:

      “池边石阶常年浸水,青苔密集,若是失足滑落,必会留有擦痕、掌印、蹭痕。十年风雨虽久,石底深层旧痕不会完全消尽。”

      “可此地干净得太过刻意。”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安静。

      族老脸色微僵,勉强笑道:“许是年年雨水冲刷、仆役清扫所致。”

      “荷花池荒置多年,无人打理,何来清扫?”瑾轩淡淡反问。

      族人语塞,无人能答。

      明面破绽已然显露,却依旧不足以定罪。

      瑾轩无意此刻撕破,只淡淡收尾:“今日勘验至此,现场无新证。”

      族人暗暗松了口气,只当他查无可查,心中轻视更甚。

      众人散去,各归院落。

      锦惜随人群默默退下,全程低眉顺眼,不争不语,仿佛只是宅中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唯独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眼尾极轻地抬了一下,与瑾轩视线短暂相触。

      一瞬而已,无人察觉。

      却已互通心意——白昼演戏,夜里取证。

      白日安然无事,夜幕降临后,古宅再度坠入死寂。

      入夜二更。

      宅内灯火次第熄灭,四下沉沉如墨,连虫鸣都无半声。

      锦惜独居的偏院小屋亮着一盏极暗的灯。

      她摒退唯一的粗使仆婢,独自立在高大的红木旧书柜前。

      柜中存放锦家数十年宗族杂册、收支底簿、人事记录,是族中无人看重、常年尘封的闲书旧档。

      族人自诩名门,重族谱、重脸面,唯独这些细碎杂册无人看管、无人清理。

      也正因如此——漏了最关键的证据。

      锦惜指尖轻拂过一排排泛黄册页,动作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记得昨夜与瑾轩约定,今夜必找出十年前后的人事异动、空缺空白、莫名除名。

      一页页翻过,岁月簌簌。

      锦家年年记事工整,人畜平安,人事安稳,一派祥和盛世大族模样。

      直到翻至十年前秋册。

      锦惜指尖骤然一顿。

      这一页,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仓促补写。

      册页之上,短短一行小字:
      【秋八月,仆妇王氏、小厮阿周,染疾暴卒。园丁老石,辞归乡里。】

      三人,尽数离世、失踪。

      正是当年嫡母死前贴身伺候的三名下人。

      与她昨夜所言一一对应。

      锦惜心脏微沉,继续往下翻。

      更可怖的痕迹,赫然藏在页脚夹缝。

      夹缝极淡墨痕,是擦拭未尽的残字,被人刻意抹去,却残留笔画。

      她凑近灯火,细细辨认。

      只余三字——禁院、药、喘。

      禁院、药、喘。

      短短三字,寒意彻骨。

      嫡母当年绝非失足落水。

      她是先在禁院受害、身中异药、呼吸困难、全身无力,之后被人拖至荷花池,伪造落水意外!

      荷花池,从来不是第一现场。

      禁院,才是真正凶地!

      锦惜指尖微颤,迅速将这一页折角,藏入袖中,正欲合册,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缓慢、阴诡、不带人声。

      有人深夜巡院。

      锦惜心头一紧,迅速将杂册归位,熄掉灯火,小屋瞬间沉入漆黑。

      她屏息贴在窗后,透过细缝往外看。

      夜色里,一道黑衣人影贴着墙根掠过,面覆布巾,身形利落,绝非寻常仆役。

      是宗族暗中豢养的私卫。

      今夜果然有人监视全院。

      锦惜立在黑暗中,心底寒凉彻骨。

      十年。

      他们年年消杀痕迹、夜夜监视宅院、处处设防封口。

      这座老宅,从来不是家宅。

      是囚笼,是屠场,是一座常年吃人的凶门。

      与此同时,西院。

      瑾轩并未安歇。

      趁着夜色深沉,宅人熟睡,他独自避开巡卫踪迹,绕开回廊主道,沿着西侧荒径,悄然去往锦惜所言的后院静思禁院。

      一路草木疯长,荆棘丛生,荒无人迹。

      越靠近禁院,空气越是阴冷窒息。

      不同于前院的清冷,此处是死气沉沉的阴寒,土地湿冷,草木枯褐,连野草都长得扭曲畸形。

      尽头,一座孤院孤立。

      院门铁锁锈死,蛛网层层,高墙封闭,漆黑压抑。

      门上悬着一块褪色木匾——静思院。

      十年落锁,十年封禁。

      瑾轩抬步上前,目光落于门槛地面。

      他俯身,指尖轻拂浮土。

      浮土之下,赫然现出半枚浅浅鞋印。

      泥土潮湿,鞋印新鲜,绝不是十年旧痕。

      是近日有人,悄悄来过禁院!

      瑾轩眸色骤然沉冷。

      宗族嘴上封禁此地,实则暗中时常入内,清理痕迹、死守秘密!

      他顺着院墙细细查看,不多时,墙角一处杂草塌陷处,露出一方隐蔽小口。

      是狗洞,被人刻意用枯枝乱草遮掩。

      显然是暗中出入的通道。

      瑾轩俯身钻过,悄无声息入了禁院。

      院内荒草齐膝,屋舍破败,窗棂朽烂,阴风穿堂,呜咽如泣。

      正屋门前石阶,积着厚厚尘土。

      尘土中央,有一块地方,干净得诡异。

      方圆半尺,无灰无土,平整紧实。

      像是常年有人在此伫立、跪拜、停留。

      瑾轩步步靠近,蹲身细查。

      下一瞬,他瞳孔微缩。

      石缝深处,卡着一枚极小的银色珠花残片。

      珠花精致,样式独特,是十年前贵妇盛行的款式。

      正是当年嫡母柳氏常戴的配饰!

      珠花碎落于此,绝非偶然。

      是争执拉扯间崩裂、掉落、遗留。

      禁院,确是第一凶案现场!

      真相彻底坐实。

      瑾轩指尖捏着冰凉残片,心底寒意翻涌。

      十年前,柳氏深夜被诱至此院,遭人胁迫、争执、下药、加害,之后被拖至荷花池抛尸伪装意外。

      一桩蓄意谋杀,被锦家全员遮掩十年。

      正当他欲起身再查,院外忽然传来密集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步急促,直奔禁院而来。

      灯火晃动,人声逼近。

      “有人私闯禁院!”
      “速速围堵!绝不能让他查出分毫!”

      宗族私卫,深夜围杀而至!

      他们早已设防,只等他踏入禁地,便要当场抓他“擅闯私宅、亵渎禁地、惊扰先祖”之罪,借机扣罪、废查案权、甚至——就地灭口!

      夜风狂起,荒草翻涌。

      禁院之内杀机骤现。

      暗处有人布局,明处有人索命。

      瑾轩立于破败庭院中央,四周合围步步逼近。

      前路凶险,杀机扑面。

      而此刻,偏院小屋的黑暗里,锦惜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禁院方向亮起的灯火,心头骤然一紧。

      她知道。

      他入险地了。

      悬门黑暗滔天,风雨骤至。

      而他们的并肩破局,从此刻,真正直面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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