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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多一副碗筷 10月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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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
米安恢复意识活动时,天已经亮了。
母亲的评价还停在昨天那句话上。
★★★★★
“回来就好。”
她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昨晚之后,她已经不太愿意查看主体B的人格相似度。那些数字从百分之几涨到百分之几十,最开始还会让她紧张,后来却渐渐失去了意义。
它已经住进她家了。
妈妈认了它。
一个数字再高或者再低,都不会比这两件事更糟。
早上七点多,邻居陆续留下几条评价。有人说阿姨带她下楼了,有人说她穿的是米安以前的衣服。之后,新的邻里关系、生活服务关系开始出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只是回家住了几天,又陪母亲出门买东西。
米安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
妈妈按电梯。
它站在旁边。
门开了。
邻居出来,看见它,愣一下。
妈妈也许会说:
“米安回来了。”
然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只要这样的场景发生得足够多,人就会习惯。
死人重新出现在楼道里很奇怪。
第二次也奇怪。
第三次、第四次呢?
总有一天,会有人只是点点头:
“出去啊?”
然后那个东西就真的活下来了。
?
上午,主体B去了米安以前工作过的地方。
米安是从评价里知道的。
“真的是你啊?”
“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还有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它的人写:
“第一次见死人复活。”
这条评价经过真实性核验以后,竟然保留了。
米安盯着“复活”两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没有纠正。
最开始的时候,它明明会明确告诉她:死亡确认不可逆,意识保留对象不具备现实活动能力。
现在,它不解释了。
像连系统也开始习惯现实里有一个活着的米安。
中午,主体B新增了一段职业关联。
下午之前,它已经拥有了新的邻居、新认识的人,还有重新建立起来的工作关系。
米安忽然觉得,它根本不需要完全变成她。
它只需要活得够久。
只要每天出门,和人说话,买东西,回家,叫妈妈,别人迟早会接受:
米安死过。
但她又回来了。
至于那个真正死掉的米安——
会慢慢变成一段旧记录。
?
中午十二点四十一分,妈妈留下了一句评价补充。
“晚上回来吃饭。”
米安看了很久。
一个母亲对早上出门的女儿说:
晚上回来吃饭。
没有什么比这更普通。
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应该发生。
下午,邻居说妈妈去买了很多菜。
还有鱼。
米安想起妈妈以前很少一个人做鱼,嫌收拾起来麻烦。只有她回家,妈妈才会买。
每次都问:
“红烧还是清蒸?”
她说随便。
做出来以后又挑。
嫌姜多,嫌葱多,嫌刺多。
妈妈一边说她难伺候,一边把鱼肚子那块夹到她碗里。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种事了。
现在却记得异常清楚。
米安忽然明白,为什么思念会这么危险。
真正让一个人留在世上的,从来不是那些大事。
是衣柜里没扔的衣服。
是冰箱里她爱吃的东西。
是买鱼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了,才想起来这个人死了。
这些东西太小。
小到没人舍得防。
?
下午三点多,一条邻居评价突然出现。
★☆☆☆☆
“阿姨怎么又摆上了?”
米安没明白。
很快,第二个人问:
“昨天不是都收了吗?”
第三条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门口那个碗是谁放的?”
米安停住。
碗。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的一件事。
村里有老人去世。晚上,外婆在门边放了一只小碗,里面盛着饭,旁边放着筷子。
她问给谁吃。
外婆没告诉她,只说别碰。
第二天早上,碗被收走了。
后来米安又问,外婆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人回来看看,别让他饿着。”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米安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可明天是10月18日。
从死亡当天算第一天——
明天正好第七天。
没过多久,妈妈的评价下面出现了一句话。
“明天就第七天了。”
米安盯着它。
果然。
?
门外那只碗一直没有收。
有人提醒妈妈别摆饭,还有人问:
“人都回来了,还摆这个干什么?”
这句话让米安觉得哪里不对。
是啊。
如果妈妈已经相信女儿回来了,为什么还要给死人留饭?
几分钟后,妈妈回复了。
“不是给你的。”
米安一下没有动。
不是给你的。
她在对谁说?
主体B?
下一句很快出现。
“明天她要回来。”
这一次,米安看清了。
她。
不是你。
妈妈在屋里养着一个叫自己女儿的人,却又在门口给另一个“她”留饭。
主体B的人格相似度开始下降。
不是因为差评。
也没有新的信息冲突。
系统只给出一句很模糊的说明:
检测到关系对象指向分离。
妈妈在区分她们。
紧接着,又一句:
“你别碰她的东西。”
米安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妈妈没有完全认错。
昨天在告别厅里,她抱住那个东西,把它带回家,给它衣服,让它吃饭,甚至留下了“回来就好”。
可她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没有认。
因为在她记得的旧规矩里——
真正的女儿,明天才回来。
?
傍晚,门口的饭还在那里。
邻居说,主体B在门边蹲了很久。
没有碰。
像它也在看那碗饭。
然后,那条已经沉寂很久的“本人”关系重新出现。
★★★★★
“她是谁?”
米安盯着三个字。
她第一次意识到——
主体B也开始害怕了。
妈妈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她的评价里仍然只有:
“明天她要回来。”
“你别碰她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本人”评价再次变化。
“我就是米安。”
妈妈终于回复。
“你不是。”
那一刻,主体B的人格相似度开始快速下降。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出现以后,妈妈很久没有回应。
直到几分钟后。
“昨天我认错了。”
米安盯着这六个字。
没有眼睛可以酸。
没有喉咙可以堵。
她只是突然很想妈妈。
不是因为妈妈终于认出了假的。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妈妈也许一直都在逼自己相信那是真的。
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长得越来越像女儿的人。
她知道不对。
可只要再像一点。
再叫一声妈。
再记得一点小时候的事。
也许就可以假装没失去过。
直到门口那只给死人留的碗摆出来。
妈妈才终于想起来——
真正该回来的人,还没回来。
?
傍晚六点以后,邻居说屋里吵起来了。
“阿姨让她走。”
“她不走。”
随后,住宅门锁出现了一次开启记录,又很快关闭。
几分钟后,邻居留下评价:
“她还在里面。”
米安愣了一下。
那刚才出去的是谁?
很快有了答案。
“阿姨出来了。”
“她把门锁了。”
妈妈出去了。
主体B被留在屋里。
之后敲门声持续了一阵。
邻居说它一直敲。
又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
妈妈没有回去。
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今晚别回家。”
米安不知道这是说给谁的。
也许是主体B。
也许是她。
因为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头七。
?
天黑以后,楼道安静得反常。
门口的饭没有人收。
主体B被锁在屋里。
妈妈不在。
邻居偶尔出来看一眼,也很快回去。
晚上八点左右,一条评价出现。
“碗少了一副筷子。”
米安愣住。
她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饭少了。
不是碗动了。
是筷子少了一副。
紧接着,有人说:
“我是不是记错了?”
另一个人回复:
“刚才明明是两双。”
米安盯着那句话。
两双?
她一直以为门口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
可如果不是呢?
她重新翻下午的评价。
“门口那个碗是谁放的?”
“筷子别那么放。”
“别摆饭。”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明确说过——
只有一双筷子。
只是她自己这么以为。
几分钟后,妈妈突然留下两个字。
“别吃。”
米安盯着它。
屋里传来了吃饭的声音。
邻居听见了。
第一条评价还很普通:
“屋里有人在吃饭。”
主体B本来就在屋里。
当然可能吃饭。
可第二条紧跟着出现。
“不是她。”
米安的意识一下停住。
不是她。
那是谁?
?
她立刻打开住宅状态。
主体B仍然在屋内。
没有开门记录。
没有人员进入记录。
可系统显示:
住宅内有效社会主体:2。
米安盯着那个数字。
妈妈不在。
主体B算一个。
另一个是谁?
没有答案。
屋里的主体B显然也发现了。
那条“本人”评价突然亮起。
“谁在里面?”
米安第一次从它的话里读出了真正的慌乱。
它也不知道。
?
厨房灯亮了。
邻居隔着楼道看见的。
可主体B在客厅。
几分钟后,住宅内有效社会主体从2变成了3。
没有开门。
没有窗户开启。
没有设备异常。
没有任何人进入住宅的记录。
就是多了一个。
主体B开始在“本人”评价里说话。
“妈?”
“妈你回来了吗?”
没人回答。
后来变成:
“谁啊?”
再后来:
“别叫我名字。”
米安看着最后一句,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几天前,是所有活人在怕它。
邻居让它别回来。
妈妈让它别用米安的名字。
现在——
它开始怕屋里的东西了。
而且它也知道:
不要应名字。
?
厨房灯灭掉以后,住宅里的主体数量从3变成2。
没有开门记录。
过了一会儿,又从2变成1。
米安不知道消失的是谁。
系统仍然显示主体B生存。
但它不再说话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妈妈这时候才发来新的补充。
“今晚别应声。”
下一句:
“谁叫都别应。”
米安盯着这两句话。
她忽然觉得妈妈不是刚刚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从下午摆那碗饭的时候,就知道。
所以她把主体B锁在了屋里。
不是为了困住它。
也许是因为——
她不想让它和今晚要回来的那个东西碰见。
可它们还是碰见了。
?
晚上十点以后,再没有人听见敲门。
灯也全部灭了。
门口的饭还在。
妈妈一直没有回家。
距离零点越来越近。
米安第一次没有去看倒计时。
她只是等。
等到23点58分,妈妈留下当天最后一句话。
“别回头。”
两分钟后,日期跳到了10月18日。
她死后的第七天。
系统没有提示头七。
没有民俗警告。
意识保留倒计时只是正常减少了一天。
像这只是三十天中的普通一天。
零点过后不久,门口那只碗的物品记录突然出现异常。
当前数量:1。
米安看了一眼,没有明白。
原本不就是一只碗?
她往下翻。
下一行写着:
初始登记数量:2。
米安停住。
两只。
从下午开始,门口一直摆着两只碗。
可所有评价里,大家都只提到“一只”。
像另一只从来没人看见。
又像所有看见的人,都忘了。
?
母亲的评价也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下午以后所有补充全部消失。
“不是给你的。”
“明天她要回来。”
“你不是。”
“昨天我认错了。”
“今晚别应声。”
“别回头。”
一条都没有留下。
只剩昨天那颗五星。
★★★★★
“回来就好。”
米安看着这四个字。
第一次不知道妈妈昨天说的究竟是谁。
紧接着,一段新的现实关系建立。
关系类型:
家庭成员
建立时间:
2049年10月18日00:05。
关系对象身份:
无法确认。
关系主体:
未知。
不是主体A。
也不是主体B。
米安盯着“未知”。
她忽然想起门口那两只碗。
一只给谁?
另一只又给谁?
?
零点七分,母亲的身后事务状态更新。
她正在回家。
米安一下紧张起来。
妈妈在外面待了几个小时,偏偏现在回来。
门口有一只没人记得的碗。
屋里曾经出现过三个社会主体。
主体B还活着,却已经不再说话。
还有一个刚刚被系统认定为“家庭成员”的未知对象。
米安第一次真正希望妈妈别回来。
可她今天的死后通讯早就用完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返程状态一点点接近住宅。
一条邻居评价突然出现。
没有星级。
“阿姨,别上楼。”
核验通过。
没人知道妈妈有没有看见。
随后,电梯开始上行。
米安盯着楼层变化。
8。
9。
10。
11。
12。
停了。
电梯门打开。
之后很久,没有任何新记录。
没有评价。
没有门锁操作。
没有关系变化。
整栋楼像忽然断掉了。
米安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站在电梯口。
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一分钟。
两分钟。
终于,母亲的评价出现了新的补充。
“我到了。”
米安盯着三个字。
下一秒。
住宅门锁产生操作记录。
她几乎下意识去看操作方向。
然后停住。
不是外部解锁。
不是妈妈开的门。
记录显示:
内部开启。
门从里面开了。
米安没有动。
妈妈还站在门外。
屋里的人替她开了门。
系统没有显示是谁。
门锁保持开启。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母亲没有进入记录。
米安盯着页面。
然后,一条新的关系申请突然出现。
关系类型:
母女。
关系对象:
母亲。
关系主体:
未知。
状态:
等待确认。
米安的意识像被猛地攥住。
主体B和妈妈已经有一段母女关系。
她自己也有。
这不是它们中的任何一个。
门里面,还有一个东西——
也在等妈妈认它。
几秒后,母亲的评价出现第二句。
“你是谁?”
米安盯着它。
和昨天告别厅里一模一样。
那时候,门外站着主体B。
今天,门里又站着一个。
没有回答。
至少系统里没有。
过了十几秒。
关系申请仍然等待确认。
然后妈妈留下第三句话。
“米安呢?”
米安一下停住。
她问的是米安呢。
不是:
你是不是米安。
屋里那个东西没有用她的名字。
?
下一秒。
主体B那条沉寂了几个小时的“本人”评价突然重新出现。
没有星级。
没有关系状态。
只有一句话。
“妈,别进来。”
米安盯着那句话。
这是主体B。
它还在屋里。
那现在替妈妈开门的——
不是它。
母亲的关系申请仍然停在:
等待确认。
门仍然开着。
没有人进入。
几秒以后,主体B又发来一句。
“它在门后面。”
米安没有动。
她突然想起妈妈最后提醒她的那句话。
别回头。
不是别开门。
不是别进屋。
是——
别回头。
下一刻,电梯产生新的运行记录。
有人按了下行。
米安几乎松了一口气。
妈妈要走。
可电梯门没有关闭。
系统显示:
检测到阻挡。
持续三秒。
五秒。
七秒。
随后恢复。
电梯门关闭。
开始下行。
米安盯着楼层。
12。
11。
10。
她终于觉得妈妈离开了。
9。
8。
然后——
电梯停了。
不是一楼。
是七楼。
门再次打开。
米安盯着那个数字。
没有人按七楼。
至少系统没有记录。
十几秒后,妈妈的评价出现一句话。
“你怎么也下来了?”
米安的意识彻底僵住。
她不是一个人进的电梯。
可系统从头到尾都只记录了一个乘客。
下一秒。
电梯载客数量更新。
2。
米安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变成:
3。
电梯门缓缓关闭。
继续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