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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同行的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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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谢庭霜换了一双深色的运动鞋,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那件薄外套披上。
孔缙绅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只装了保温杯的帆布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巷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地铁坐了三站,从出口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街庙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老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户外马甲,胸前挂着一个小巧的手电筒和一把老式的铜钥匙,手里拿着一叠手写的名单。
他看见两个人从路口走过来,目光先落在谢庭霜身上,然后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嘴角的笑意漫开来。
“来了。”他把名单折了一下放进马甲口袋里,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小孔?你倒是难得来。这周不忙了?”
孔缙绅走到近前站定:“陈叔,周六晚上还行,能喘口气。”
老陈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那正好,今晚走老路线,沿河那段有根灯杆之前松动过,正好你来了帮我看看。”
“什么灯杆。”
“巷尾那根铸铁的,底座松了,上次晃了一下。你是搞结构的,比我们看门窗的看得准。”
孔缙绅没有反驳这个“搞结构的”,他之前在巡护中帮老陈他们确认过几次古建筑的木构连接方式和城墙上石缝的稳定性。
老陈大概就把他归到了那个类别。他说:“看完了也不一定修得了。”
“看完了能报上去就行。”老陈收回目光,偏头扫了一圈周围已经到的人,“那你今天跟着看就行,不用干重活。”
旁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清点塑料袋里的手电筒数量,闻言抬头朝孔缙绅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木构连接方式,我后来去查了一下,确实是我们之前看岔了。”
孔缙绅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后来修了没有。”
“报了,上个月批下来的,已经加固完了。”
孔缙绅点了点头。穿红色冲锋衣的中年女人背着手站在路灯底下,也朝孔缙绅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老陈清点完人数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地图展开,用手电筒的光照着看了看,抬头说了一句:“今天走老路线,从街庙后面穿过去,沿河走一段,过两座石桥,再从巷子绕回来。”
几个人安静地听完,各自检查了一下手电筒和口袋里的东西。
谢庭霜站在队伍中段,孔缙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拿手电筒,夜巡不需要每个人都有照明,有一两盏灯就够了。
老陈把手电筒打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形成一道稳定的锥形亮区。“走了。”
队伍从街庙侧面的窄巷穿进去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两侧墙面上交替晃动,把青砖的纹理照出来又收回去。
石板路面有些地方不太平整,前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边有个坑”,后面的人就放慢了脚步绕过去。
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走在最前面第二个的位置,她步伐很快。在经过一段较窄的巷子时她偏头往旁边的墙面上照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面墙又裂了。”
她说完之后用手电筒的光沿墙走了一圈,照出一道从墙根延伸到墙面中段的细长裂纹。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谢庭霜站在队伍里,偏头看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孔缙绅也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老陈旁边看了看那道裂纹的走势。他伸手在裂缝边缘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砖缝里的灰浆老化得差不多了,”他说,“水渗进去冻胀就会继续扩。”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能撑多久。”
“撑过今年冬天还行,明年春天之前最好补一下。”孔缙绅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裤侧擦了一下,“要补的话,灰浆配比不能用水泥,得用原来的石灰掺糯米浆。”
老陈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我记下来。”他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你这个搞结构的确实看门道。”
谢庭霜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老陈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队伍继续前进。出了窄巷之后是一片沿河的步道,路灯比巷子里密一些,但还是暗。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走到一座石桥前面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这座桥的栏杆,”他偏过头来朝老陈的方向说了一句,“上次来的时候那块松动的石头还在。”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桥栏杆根部的位置看了片刻。那块石头确实还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石头边缘画了一个小圈作为标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谢庭霜跟在队伍里,脚步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浅的声响。
孔缙绅走在他旁边。
队伍在巷尾端停下来歇了几分钟。老陈把手电筒关了,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方向。“这边比去年好了一些,”他说,“之前那栋危房拆了,现在空出来一块地。”
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旁边,把手电筒的光往河对岸照了一下,确实是一片被围挡围起来的空地。
围挡的金属板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着,问了一句:“那边之后要建什么?”
“不知道,说是市政规划。还没公示。”
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站在旁边,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你刚才说灰浆配比不能用水泥,”她开口,“那石灰掺糯米浆的比例你清不清楚。”
孔缙绅正站在她旁边,闻言偏过头来。“传统做法是一份石灰兑三份糯米浆,稠度调到像稀粥那样。太稠了灌不进砖缝,太稀了干了收缩会裂。”
女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那个比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回头跟老陈说。之前修那面墙的时候用的就是水泥,难怪半年就裂了。”
她说完之后偏头看了孔缙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你是专门做这个的?”
“不是。”孔缙绅说,“做衣服的。”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被河面的水汽浸得轻了一些:“做衣服的懂这个。”
“结构的东西是相通的。”
女人笑完把手里的探照灯换了一只手拎着,偏头看向河对岸的方向。“那边之前拆了一栋危房,”她说,下巴朝对岸扬了一下,“听说是地基松了。你们搞结构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没去看过,不好说。”
女人点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说:“差不多了,回去吧。”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一些。队伍经过街庙侧面的窄巷时,老陈的手电筒在墙面上扫过一道弧线,那面裂了缝的青砖墙在光线的短暂照射里露出细长的暗色纹路。
回到城隍庙前面的空地时路灯的光把几个人的身影重新拉了回来。老陈把手电筒关了,从口袋里掏出名单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今天走得挺顺的。下周还有一趟,想来的到时候看群里的通知。”
几个人陆续散了。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把手里的探照灯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和旁边的老陈聊了两句周六的天气,说下周末可能有雨。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塑料袋扎紧,拎在手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鞋带,站起来之后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沿着街道往南走去。
谢庭霜站在空地边缘,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孔缙绅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没有急着走,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老陈还在和穿红色冲锋衣的女人说话,声音从几步之外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
谢庭霜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孔缙绅,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形成一道干净的明暗分界。“今天和你一起来巡护,好开心。”他说。
孔缙绅的目光落在老陈的方向,停顿了片刻才收回来。伸手捏了捏谢庭霜笑起来的嘴角。他说,“你累不累。”
谢庭霜的嘴角弯着,摇摇头。
老陈那边说完了话,走过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谢庭霜的肩膀,然后偏头朝孔缙绅笑了一下。“下周六要是没事,也来。有几段墙想让他帮忙看看颜色。”他朝孔缙绅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谢庭霜说了一句“好”,孔缙绅点点头,老陈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街道往另一头走了。
路灯把他的背影从近处拉长再渐渐缩短,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街庙前面的空地重新安静下来。谢庭霜和孔缙绅站了一会儿之后也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