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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痛苦 亚伦/阿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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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亚伦·索利斯而言,十岁发生的事完全是一场噩梦。
就在此刻,五分钟前,亚伦还没有来得及为妹妹好起来的可能而欢呼,很快,一切都变了,他站在最靠近妹妹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好像不会流尽似的。
然后,父母冲了进来,他被拽了出去。
“你做了什么?”
父亲紧攥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吼着,然后把他推向墙壁,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本该冲着他的脑袋挥来的拳头最后徒然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在此之前,亚伦见到的父亲一直是温和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愤怒的样子。
但是现在,亚伦却没有力气去体会这点不同,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染着血的袖口,大片的鲜血仿佛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足以让他感受到一种沉重的烧灼感。
好像过了漫长的时间,他低低地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
埃德加抽动了几下唇角,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窜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沉重地喘息几下,慢慢弯下腰,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觉得为什么之前我们一直不让你接触这些装置?仅仅是因为你太年轻,个头太小?”
“你觉得那不是危险的吗?……”埃德加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随后他轻咳一声,把动静掩盖住,“但这也提醒我了,我们之前把你保护得太好了,等今天过后,我会和你再谈谈。”
他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又看了亚伦一眼,才走回那扇密闭的门里。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沉着脸走出房间,给了他一巴掌。
“为你的轻率、鲁莽、不顾后果。”她尖锐地说,“你的老师在课堂教了你那么多知识,你学会的却只有愚蠢,而现在这份愚蠢差点儿害死你——”
剩下的话语徒然被吞下,她的唇角绷紧成一道颤抖的直线。
害死谁?谁会死?阿玛拉会死吗?他知道死去的人都不会再见到了,以后他再也不会见到妹妹了吗?
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灌进他的心里,湿漉漉的泪水糊满了他整张脸庞,亚伦忍不住抽泣起来,哽咽着询问:
“……那她会死吗,阿玛拉、阿玛拉会死吗?”
想到这里,他开始嚎啕大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母亲苍白的面孔。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们谁也不知道。”
……但是现在什么也不会有了。
“艾里克斯,你有个妹妹,是什么样的感受?”
大点的男孩儿闻言一愣,很快撇了撇嘴。
“很讨人厌。”他斩钉截铁地说,“她会抢走你的玩具,你的零食,并且让你挨更多的骂。”
“我妈妈怀孕了,”亚伦踌躇了片刻,还是开口,“很快我就会有个妹妹了!”
艾里克斯很快笑了出来,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你很快会改变想法的!”
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次,亚伦没有继续说话,我才不会呢,他偷偷地在心里想。
我会给她讲我听过的所有有趣的故事,给她玩我最喜欢的玩具,我会和她分享所有我最喜欢的东西,我会……
于是回家前的那天晚上,亚伦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一个和他一样有着黑色头发,深褐色眼睛的女孩儿,在他身后轻盈快乐地蹦跳着,裙摆在身前旋转出花朵的形状。
一周后,他见到了新出生的妹妹,病恹恹的,和他一样的黑色头发,没有想象中的深褐色眼睛,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母亲在一旁牵着他的手,轻轻笑着。
“以后要保护好妹妹呀,亚伦。”
但是现在什么也不会有了。
亚伦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感觉痛苦向胃底涌入,这让他有一种反胃的感觉,他深深地呼吸几次,向不知名为什么,不知身在何处的存在祈祷:
求求——求求你们,我愿意把我的所有都分享出去,让妹妹、让阿玛拉活下来吧。
***
阿玛拉记得第一次睁开眼后发生的每一件事:
寒冷的空气里混合着血腥味,抱起自己的一双冰冷的手,被翻来覆去地查看,从一个台子到另一个台子,之后是永恒流动着的蓝色,滴滴作响的仪器和无休止的嗡鸣声。
但是没有人会对这份惊人的记忆表示惊叹,几乎所有的时间里,她处于恒久不变的环境下,环绕着她的只有无声的水流。
这样的情形在某个时刻之后改变了。
自从父母第一次来到她面前,紧接着的是更多次数的探望,后来又有一个更小的、或许应该称其为哥哥的存在来到她的面前。
他们帮助阿玛拉形成了更多的认知,却始终面怀忧愁、惴惴不安,似乎认为阿玛拉没有一天不是在痛苦中度过的。
尽管阿玛拉并不这样认为。
到了三岁,她得以从长久拘束着自己的房间里脱离,结果是躺进了另一个更具人性的房间:床上堆放着柔软的布偶,层层叠叠的蕾丝绸缎把那些她赖以生存的冷硬仪器遮盖住,伪造出正常孩童房间的景象。
而伴随着她的渐渐长大,家族的事务也与日俱增,它夺走了父母大部分与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取而代之的是兄妹日益增长的共处。
亚伦也许自觉肩负起了身为哥哥的责任,开始常常带着新鲜的故事来到妹妹床前,为她讲述欢乐与悲伤。
他也到了开始上课的年纪,但相比起日渐忙碌起来的父母,他有更多空闲的时间负责不让妹妹同外界失去联系,并自感责任重大。
“今天要讲的是希尔……希尔弗利的故事。”
妹妹瞥了一眼亚伦捧着的厚重皮质书籍——这玩意儿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我已经看过这个了。”
于是哥哥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但是很快地,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兴奋的回忆。
“那我给你讲我们在外面的事情吧,你还没有见过那些。”
“那你在外面能见到什么?”
“很多很多冰!”
他很快又补充了一些。
“还有卢那丽亚,我昨天在冰原上发现了一朵,父亲说在这里这是好运的象征。”
“卢那丽亚?”
“是一种花,只在这里有。”
亚伦高兴地晃了晃脚。
“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它的吗?”
“怎么找到的?”
“昨天爸爸允许我连接了一个外呃,”他思考了一下,“……外接、装甲?”
“然后我用它去了更高的地方,就在那里找到了花,但是我没有把它带回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降低下来,但是这时负责他学习的霍恩先生找到了他,于是亚伦不得不同她道了再见。
“阿玛拉,”这天晚些时候,哥哥趴在她的床前,小声地对她说,“如果你也连接上那个东西,你能不能也看到外面的景色呢?”
颇具行动力的亚伦很快带来了他说的装置,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把这些东西搬运过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玩意,这些东西凌乱地堆放在地上。
亚伦帮她拔掉身上密密麻麻的生物监测导管,然后又接上神经传导线缆,一旁的仪器静默了片刻,开始闪烁起红光。
亚伦看着妹妹,忽然屏住气。
“我要开始啦,你觉得怎么样?”他轻声询问,“等你闭上眼,会感觉自己好像在上浮,然后‘唰’地一下,就到了另一个身体里——我上次就是这样的。”
阿玛拉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听到亚伦窸窸窣窣摸索仪器的声音。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漂浮起来,开始上升,一直升高到金属天花板的上面,然后落到另一个冰冷坚硬的躯壳里。
阿玛拉试探着挪动四肢,一边睁开眼睛。
她还没有足够的适应性,险些摔倒在地上,但及时掌握到诀窍,保持了平衡。
眼前的景象不再由大片大片的色块组成,耳边的声音清晰得可怕,脚下是金属地面冰凉的触感,光线又是热的……接着是更多、更多的东西向她涌来。
她此刻的“身体”并没有足以分泌眼泪的存在,阿玛拉却忍不住啜泣起来。
之后,她开始环顾四周,最后低头向亚伦看去——她现在需要低头!
然后她听到了尖叫。
连接断开了,阿玛拉重新回到自己狭小的身体里。
妈妈冲进来把她抱了起来,爸爸则拖走了亚伦,她从余光中看到哥哥惊恐中混合着错愕的表情。
血液从她的口鼻喷涌而出,湿透了她的头发和衣物,阿玛拉却毫不在意地攥紧母亲的衣襟。
“妈妈,”她流着血笑了起来,“我找到和你们一样的办法了。”
“把我放进另一个身体里吧,”这姑娘天真地说,“我不要这个身体了,我想和你们一块儿。”
母亲的神情一瞬间变得僵硬。
“不要去想那些,阿玛拉,”她低头吻着自己的女儿,不在意自己脸上也被糊满鲜血,接近恳求地说,“你会好起来的。”
[你的母亲拒绝了你提出的请求。]
阿玛拉再次回到了永无止境的水流中。
阿玛拉第一次见到她后来才明白应称为父母的人时,听到了他们在玻璃外面悄悄说的话。
那个时候阿玛拉尚且没有明白语言的含义,只是单纯记住了他们发声的音素、声调的韵律、以及张开的口型,直到许久之后她理解了文字和拼读,记忆才获得了某种密码,最后在大脑中拼凑成一段完整的对话。
“她是不是一直很痛苦?”母亲轻声对父亲说,“……她会死去吗?”
“不会的,”父亲坚定地说,“我们会找到办法,让她好起来的。”
——我会死去吗?
阿玛拉的直觉给予了这个疑问否定的答案。
——那么痛苦?
或许是疼痛从出生以后便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以至于如此不易适应的感受也被她克服消化,她现在的神经在接收到这种信号前,已经学会了无视。
因此紧接着,阿玛拉再次否定了这样的说法,想,我并不感到痛苦,我只是感到……
只是感到有些太安静了?还是过于吵闹?或者是太宽阔了?太狭小了?太多又或是少了?
阿玛拉是个不幸的孩子。
在感受到生之前,先认识到死。
在体会到欢愉前,先品味着痛苦。
自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阿玛拉才再次见到了亚伦。
她的哥哥站在冰冷的舱室面前,抬头看她,手里紧攥着要给她看的卢那丽亚花,冰蓝色的花瓣在室内微微蔫着,像垂下的脑袋。
阿玛拉隔着模糊的玻璃看他——看着他歉疚的表情、他完好有力的四肢、绵长沉稳的呼吸、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膛,她看着他健康红润的脸庞,忽然这么想到:
是的,我确实感受到了痛苦。
【6岁】
永远痛苦。
永远命悬一线,永远苟延残喘。
【7岁】
你的父母很忙碌,你总是见不到他们。
在日复一日的病床前,你的哥哥再次为你带来了一朵陆地上冰蓝色的野花。
【8岁】
家族内部发生了叛乱。
供给你生机的器械停止了工作,你的生命摇摇欲坠。
母亲把你和哥哥送进了一艘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