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9、至少她肯收了 陆慕开始还

　　七月初，蝉鸣从窗外的芒果树上灌进来，教室里风扇转得呼啦呼啦响，头顶的叶片投下一圈圈转动的影子，在摊开的课本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游昭趴在桌上背历史，背到"鸦片战争爆发于哪一年"的时候卡住了，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答案是"1846"，然后自己纠正成"1840"，再然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在背历史，她正在用余光偷看陆慕的侧脸。

　　陆慕在写物理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游昭趴在桌上装睡，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睫毛底下看过去，看见阳光把陆慕的耳廓照成半透明的浅粉色，像一片被光穿透的贝壳。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翻了个面把脸埋进手臂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最近她在心里骂自己的频率明显上升了。主要是因为陆慕开始还东西了。

　　最开始是上周三，游昭早上又往陆慕桌斗里塞了一袋包子，这回是豆沙馅的，她特意跑到校门口那家老字号买的，皮薄馅大，冒着热气。塞进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像特工传递情报一样干净利落，转身就走。

　　结果午休的时候那袋包子没了。她心里一喜，还没来得及翘嘴角，就看见自己桌角多了一瓶牛奶。纯牛奶，盒装的，常温的，上面还贴着超市的价格标签，三块五。

　　陆慕坐在旁边，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早上那袋包子我吃了，这个是还给你的。"

　　游昭低头看着那瓶牛奶，又看了看陆慕的侧脸。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发现陆慕说还东西时表情很坦然，不像在客气，更像在履行一个她自己设定的流程。她突然想到李文竹女士说过的亏欠感，那大概就是陆慕正在努力平衡的东西。

　　行吧，那就先这样。至少她肯收了。

　　游昭把牛奶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好喝。谢谢你。"

　　陆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化了很小很小一块。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游昭喝完牛奶把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坐回座位的时候补了一句："明天体育课别忘了帮我买水。"

　　她故意说的。陆慕果然点头了。

　　从那以后，游昭发现陆慕开始像管理账本一样管理她们之间的往来。游昭给五块钱跑腿费，陆慕跑完腿把找零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桌上，零头另放在一边、游昭塞一包零食进她桌斗，第二天桌角一定多出一样等值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小包饼干。游昭都快要疯了。

　　陆慕的那个"账本"，游昭没亲眼见过，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一次还东西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微微的郑重，像盖章一样，一笔一划地消掉上一笔账。

　　有一回游昭忍不住了。

　　那天她塞了一把草莓软糖进陆慕桌斗，第二天桌角多了一瓶矿泉水。她看着那瓶水，终于没忍住，在课间趁陆慕去接水的时候把她的书包拉开一条缝，她想看看那个账本到底长什么样。结果里面只有课本和作业本，最下面压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被翻软了。

　　她没翻。她把手缩回来了。

　　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那个本子里的东西是陆慕自己的秩序，她贸然闯进去反而不好。

　　陆慕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游昭站在她座位旁边，表情有一瞬间的警惕，像一只猫发现自己的窝被人碰过了。"你干嘛？"

　　"没干嘛，帮你看看书包拉链有没有拉好。"游昭面不改色。

　　陆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得好好的。她没拆穿。

　　游昭坐回自己位置上翻开英语书，心里那口气叹出来了，是无声的。叹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好笑，陆慕在那边一笔一笔记账，她在这边一笔一划拆账，两个人像在玩一场谁都不说破的拉锯战。

　　但是至少，至少陆慕愿意收了。愿意收了，她们之间那条线一直连着，没有断。

　　七月上旬，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游昭在教室里自习，陆慕也在。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前排的椅脚。游昭写着写着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陆慕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笔尖在选项上轻轻点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读文章。

　　游昭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历史选择题。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扇还在转，桌上的影子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她想，七月的深圳热得让人心浮气躁，但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那个"躁"字就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心口一点暖洋洋的、安安静静的温度。

　　她把那道历史选择题的答案涂上——1840，这次她没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