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8、等她习惯你的存在 游昭被陆慕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操场上有初二的篮球赛，游昭站在看台边上看了几眼，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陆慕站在台阶上方，手里拎着书包。

　　"你来看球？"游昭问。

　　"路过。"陆慕走下台阶，在她旁边站定，"你支持哪边？"

　　"不知道，还没分出胜负。"

　　她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场上的球员跑来跑去，球在塑料地面上一弹一跳，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回防"，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下学期还在三班吗？"陆慕忽然问。

　　"应该还在。"游昭说，"上次分班之后没听说要再分。"

　　"那就好。"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微微发烫。陆慕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拨开一根蛛丝。

　　"你为什么觉得'就好了'？"游昭问。

　　陆慕没有回答。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球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换同桌麻烦。"

　　"你嫌麻烦？"

　　"嗯。"

　　游昭笑了一下。陆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球赛结束了。人群散开，看台上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游昭和陆慕混在人群中一起往校门口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平行的、正在变长的影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游昭去车棚取车，把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慕还站在路灯底下等她。

　　"你还没走？"

　　"等你。"陆慕说。

　　游昭跨上车踩了一下脚蹬，回头看的时候陆慕已经转身往亚迪村方向走了，背影像一枚正在缩小的淡墨色的点，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她骑上车往承翰半海山的方向走，脑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蛛丝马迹逐渐让她拼凑出一个猜想，那些画面叠在一起，让她第二天做了一些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的小事。

　　比如中午多打一份红烧排骨，说"今天食堂师傅手又抖了，我吃不完"，往陆慕碗里夹了两块。比如早上在门口小卖部多买一袋包子，回座位时"顺手"放陆慕桌斗里。比如体育课后去买水，老板问"几瓶"，她竖起两根手指，回来递一瓶给陆慕，说"买一送一，这一瓶你喝了吧"。

　　陆慕接受了水，因为买一送一听起来不像馈赠，像巧合。她也接受了包子，因为包子上没有需要还的标签。但当她在食堂又看见碗沿上多出一块肉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

　　"游昭。"

　　"嗯？"

　　"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夹菜。"

　　"我真的打多了。"

　　"你从开学到现在，每天都打多。"

　　游昭的筷子在半空中悬了一秒。"……食堂师傅手不稳定。"

　　“那怎么给我装菜的时候稳的很？”

　　“……”

　　陆慕看着她，表情很平，她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那块肉吃了。

　　但第二天早上，游昭把包子放进陆慕桌斗的时候，午休时拉开抽屉发现那袋包子又被塞回来了，面皮已经凉透了，蔫蔫地趴在塑料袋里，像一团被拒绝的善意。

　　陆慕坐在旁边低头写作业，头也没抬。"我早上吃过了。"

　　"那你留着下午吃？"

　　"不用了。"陆慕的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一道已经做过很多遍的题，"你留着自己吃吧。"

　　游昭把包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看着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硌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把包子收进书包里，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笔尖划得比平时用力了些。

　　中午她在食堂把那袋包子吃了。面皮有点硬了，馅也凝成一团，她嚼着嚼着，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包子的味道。

　　那天晚上吃完饭，游昭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剥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橘子皮堆了一小堆。李文竹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

　　"你干嘛呢？你吃橘子还是玩橘子？"

　　"……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同学。"

　　"哪个？"

　　"就那个，我给她带吃的她又退回来的那个。"

　　“你特意考差还托关系就为了跟人家一个班那个？”

　　“……妈！”

　　李文竹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从她手里把那颗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过去掰了一瓣扔嘴里。"好了说正事，她又退回来了？"

　　"嗯。"

　　"那你别送了呗。你老送人家东西，她会有亏欠感，还不上就会一直压在心里，你以为你是在帮忙，人家反而觉得欠你人情，这种帮助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你要多换位思考一下才行啊。"

　　游昭把另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酸得她眯了一下眼。"那怎么办？我就看着她天天不吃早饭？跟一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那儿，我们班有个叫林涵的，数学课代表，反倒天天找她问数学题，还习惯拍人肩膀，我都怕人拍她那几下把她拍骨折了。"

　　"你先停一停，别那么明显。等她习惯你的存在再说。"

　　"那她什么时候才会习惯？"

　　"急什么。"李文竹把橘子皮堆到一起扫进垃圾桶里，"你先让她知道你没什么目的。你天天给人送东西，人家能不紧张吗？你换个方式，别像做慈善似的。"

　　游昭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橘子酸味还在舌根上没散。她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回房间翻自己的零钱罐，数了五块钱出来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游昭没去小卖部，而是径直走到操场边找到了陆慕。她头发湿着，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你帮我去接杯水呗，我水卡没钱了，腿也软了走不动。"她把钱往陆慕手心里一塞，"跑腿费，你拿着。"

　　陆慕在接过钱的瞬间，犹豫了一下，像在判断这五块钱和之前那些包子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接水处多远啊，走过去再走回来，我八百米白跑了。"游昭按着自己的小腿弯下腰，喘得活像刚跑完马拉松，"你就帮我跑一趟吧，你跑得快。"

　　陆慕看了她两秒，把五块钱折好放进口袋，拿起她的水杯转身往接水处跑了。游昭直起腰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步幅不大但频率快，像一只被允许跑腿了就拼命证明自己跑得好的小动物。她跑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操场拐角了。

　　陆慕接完水回来把杯子递给她，游昭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嘴："五块钱是你跑腿的辛苦费，收着吧。"

　　"不用——"

　　"你跑都跑了，收着。"游昭拧上杯盖，往操场那边走了，马尾甩来甩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陆慕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五块钱，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后来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固定项目。每周体育课后，游昭都会掏五块钱让她帮忙接水、买冰棍、买纸巾。陆慕每回接过去的时候都会多看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但她说不出是或不是的证据，因为游昭每次都理直气壮地说"你帮我跑腿，这是你应得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条数学公式定理，不容置疑。

　　后来有一次，游昭让她去买一包纸巾，陆慕跑回来的时候递给她纸巾和找零。游昭把一块五的零头推回去："零钱你留着吧，下次还找你跑腿，我就不用拿零钱了。"

　　陆慕攥着那一块五，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没说话，但她把那硬币放进口袋了。游昭转过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让陆慕看见。

　　六月过得飞快。体育课每周三节，游昭口袋里常备着皱巴巴的五块钱。陆慕跑腿的速度越来越快，偶尔还会在回来的时候带一句“今天冰棍卖完了，换了个绿豆味的行不行”。“行，什么都行。"教室里窗外的芒果花已经落了，青绿色的小芒果挂在枝头，硬邦邦的，还没熟。

　　有一天下课后游昭趴在桌上假装闭目养神，余光里看见陆慕拉开笔袋，从里面摸出那支蓝色笔帽的笔。她撕掉了上面那截透明胶带，用圆珠笔重新写了一个字。游昭没看清那个字是什么，但她看见陆慕写完之后盯着笔帽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插回笔袋里，拉链拉上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笔袋上那一条细小的拉链被照得微微发亮。游昭闭着眼睛，脸上不动声色，心口像被人在最软的地方按了一下，没有留痕，但那个位置一直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