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12、醋瓶子 图书馆偶遇

　　初二的学习节奏比初一快了一些。物理开始讲力的合成与分解，数学多了几何证明题，每天晚自习的作业量也涨了一截。游昭发现陆慕在课间补觉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午休后趴着不起来，有时候是晚自习开始前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睫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有一天，游昭注意到陆慕的英语本上多了几个红叉。上次小测的成绩发下来了，陆慕的一篇阅读理解错了两道，一道是因为词汇量不够，另一道是理解偏差。她在那道题的旁边用铅笔写了"查词"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游昭看到了，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翻了一下自己的书柜，找出一本旧的英语词汇手册，用橡皮擦掉了封面上自己以前写的名字，用铅笔在扉页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第二天她把这本手册放进了陆慕的桌斗里。陆慕发现了，拿出来翻了一下，然后又翻了翻，看见扉页上自己的名字——游昭用自己的笔迹写的。她转过头看向游昭的方向，游昭正在低头写英语作业，像什么也没做一样。

　　陆慕把那本手册放进了书包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慕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上面写着："册子我收了。不用给我改名字，我知道是你写的。"

　　游昭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那你下次英语有不会的问我。"游昭说。

　　"你英语又没有我好。"

　　"词汇手册上面有，你背了就会了。再说——"游昭夹了一口菜，"我可以帮你查词。"

　　陆慕没有再接话。但那个周末，游昭收到了一条来自陆慕的消息——她们暑假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偶尔会发消息，频率不高，一周两三条左右。这次的消息是："你的词汇手册我背了一半了。比我想象的好背。"

　　游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

　　那边又发了一条过来："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图书馆。"

　　游昭秒回："有。"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了区图书馆。陆慕带了那本词汇手册和一本英语练习题，游昭带了一本物理竞赛书。她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然后继续低头。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区，把两个人的书页都照得发亮。游昭抬头喝水的时候，看见陆慕在词汇手册的页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像在标记某个她已经背下来的单词。

　　她想，那本手册如果是到了别人手里，不会被照顾得这么仔细。

　　她们在图书馆二楼坐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开始往西滑，在桌面上拖着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游昭的物理竞赛书翻到了第三章，卡在一道力的分解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好几个点，一直没落下去。她抬头喝水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慕正低头在词汇手册上写写画画，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眼睛。

　　游昭正想着要不先去看看陆慕被什么单词难倒了，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皱眉，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书架后面炸开了。

　　"游昭！真的是你！"

　　陈曦冉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吸管叼在嘴里，另一只手还拽着一个人。她拽着的那个人游昭也认识。林涵，穿着浅粉色短袖，手里抱着一本数学辅导书，正被陈曦冉半拖半拉地拽上二楼。

　　游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图书馆你家开的？只准你来不准我们来？"陈曦冉拉着林涵径直走到她们桌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拉开游昭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和林涵来写作业，刚好看见你——咦？这不是你同桌嘛？"

　　她的视线落在陆慕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了游昭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哦～原来如此"。

　　游昭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陈曦冉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这是陆慕，"游昭说，"我同桌。这是陈曦冉，一班的，以前同学，你见过的。"

　　陆慕点点头，平静接话：“记得，上学期刚开学跑来问你是不是疯了的那个。”

　　“……这个就不必记得了吧！？”

　　林涵看了一眼陆慕，笑着打了个招呼，"陆慕，好巧。"

　　陆慕抬起头也笑了笑："嗯，好巧。"

　　游昭注意到陆慕对林涵笑的那一下，弧度很自然，没有客套的僵硬，像是平时在学校课间打过很多次照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松弛。林涵也很自然地拉了把椅子在陆慕旁边坐下来了，翻开数学辅导书就开始写。

　　"你们别挤在这儿啊，"游昭说，"楼上还有空桌——"

　　"不挤不挤，"陈曦冉把奶茶吸管戳得咕噜响，"四个人写作业有氛围。是吧林涵？"

　　林涵已经在低头看题了，头也没抬："嗯，有氛围。"

　　陆慕也低下头继续背词汇手册。游昭坐在原位置上，一边写物理题一边觉得哪里不对劲，林涵坐得太近了，她和陆慕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胳膊肘几乎挨在一起。林涵写数学题的时候偶尔会侧过头来问陆慕一句"这步化简我是不是写错了"，陆慕就会偏过头去看她的本子，两个人头挨着头，讨论一两句，然后各回各位继续写。

　　游昭的物理题做到第三问就做不下去了。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受力分析图，画了一个箭头，方向标对了，大小标对了，但那个箭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漩涡状的圈，是她自己无意识画上去的。她用橡皮擦掉了，重新画了一个，擦掉，又画了一个圈。

　　"游昭你在这儿画鬼画符呢？"陈曦冉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受力分析图。"

　　"受力分析图里有圆圈？"

　　"那是……力的合成范围示意。"

　　"你合成什么了？"

　　游昭把草稿纸翻了一面。"你别管。"

　　陈曦冉坐回自己椅子上，吸了一口奶茶，目光在游昭和陆慕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游昭看见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陈曦冉脸上那个"我发现了好东西"的经典表情，她曾和这个人同班半年，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果然，陈曦冉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三个人都听见："诶，林涵，你跟陆慕关系挺好的啊？我看你们讨论题挺默契的。"

　　林涵抬头笑了一下："还行吧，我数学经常问她，她比我厉害多了。"

　　"那你挺会挑人的。"陈曦冉把奶茶放在桌上，用手肘碰了碰游昭的手臂，"游昭你说是不是？"

　　游昭把物理书翻了一页。"是。"

　　"你说是的时候语气怎么这么勉强？"

　　"……我刚做了一道很难的题，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就只是在你做的那道题受力分析图上画了个圈，你跟我说很难？"

　　游昭没理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公式，写了两行发现自己把力的合成写成了力的分解。她把那两行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余光里陈曦冉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她，表情极为丰富又拼命忍着不笑出声。

　　林涵又侧过头去问陆慕题了。这次她靠得比刚才还近了一点，手指点在陆慕的本子上，顺着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划过去。陆慕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侧过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游昭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她有些想换张桌子。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清晰。陆慕抬头看了她一眼，游昭说"没事，杯子没拿稳"，又低头写她的物理题了。她在草稿纸上新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每个箭头都比平时用力了三倍，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陈曦冉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从桌子底下推了过来。游昭低头一看，便签纸上写着六个字："你醋瓶子倒了。"

　　游昭抬起头瞪了她一眼。陈曦冉叼着吸管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游昭把那张便签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物理题。这一次她在那个受力分析图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箭头，方向朝左下方，标着"F"，大小没写。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林涵合上数学辅导书伸了个懒腰。"我写完了。我去楼下接杯水，你们有人要吗？"

　　"我不用。"游昭说。

　　"我杯子还有。"陈曦冉说。

　　陆慕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了："帮我接一下，谢谢。"

　　林涵接过水杯，笑着说"客气什么"，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游昭的笔停在纸面上，看着林涵拿陆慕水杯的手，她很自然地接过去，也很自然地转身走了……她怎么这么熟练？游昭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又收回目光落在陆慕身上。陆慕正在低头写词汇手册，好像刚才递水杯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一样。

　　陈曦冉在旁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奶茶，补了一句："关系是挺好的哦。"

　　游昭在桌子底下准确无误地踩了她一脚。

　　陈曦冉"嘶"了一声，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她趴在桌面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游昭能听见："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你写作业挺专注的，今天三分钟抬一次头，跟装了雷达似的。"

　　"……我脖子酸，活动一下。"

　　"你活动脖子你往左转不看窗户，你专看右边？右边有什么好看的——"

　　"你能不能闭嘴写你的作业？"

　　陈曦冉笑着坐回去了。她翻开自己的英语阅读开始做题，嘴上没再说话，但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游昭的鞋尖。

　　过了一会儿林涵端着两杯水回来了，一杯是陆慕的，一杯是她自己的。她把陆慕的水杯放回陆慕手边的时候，手掌在杯盖上贴了一下。"温的，不太烫了，可以直接喝。"

　　陆慕说了句"谢谢"，拿起来喝了一口。

　　游昭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F的箭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过分了。林涵只是帮人接了杯水、问了几个数学题，人家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觉得心里那片地方有点闷闷的，像有个小东西堵在出气筒上，出也不行，退也更不行，说不上是气别人还是气自己。

　　她把那个F的箭头涂掉了，在旁边写了一道新的物理题，写完第一问就把答案算错了。她咬着笔尾把草稿纸翻了一面重新来。

　　陈曦冉在旁边写完了两篇英语阅读，放下笔看了看手机。"快五点了，林涵，咱们撤不撤？"

　　"撤，我妈叫我回去吃饭。"林涵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冲陆慕挥了挥手，"下次数学有不会的还找你啊。"

　　"好。"

　　林涵和陆慕说了个再见就走了，马尾在楼梯口一晃就不见了。陈曦冉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游昭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走了，醋瓶子记得扶正。"

　　游昭用铅笔尾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快走。"

　　陈曦冉笑了一声，拎着包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之后，图书馆二楼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面滑到了地板上，拉成一道斜斜的暖黄色条带。

　　陆慕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了游昭一眼："你刚才写题的时候一直抖腿。"

　　"……有吗？"

　　"有。"

　　游昭把腿按住了。"……可能是想上厕所。"

　　"你去吧，我给你看着东西。"

　　游昭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陆慕正低头继续背词汇手册，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道清楚的轮廓。她看着那道轮廓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了。她在厕所隔间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就是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陈曦冉说的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陆慕发了一条消息："你词汇手册背到第几页了？"

　　那边回得很快："46。"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你背完那本之后，我再给你找一本。"

　　过了大概五秒，陆慕回了一个字："好。"

　　游昭看着那个字笑了，心里的郁闷总算是散了些。她收了手机，按下冲水键制造了一点背景音，然后走出了厕所隔间。回到二楼的时候陆慕抬头看了她一眼："去了挺久的。"

　　"排队的人有点多。"

　　陆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窗外那道光带又往西挪了一截，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横贯而过，把她们的书页都照得暖洋洋的。游昭坐回位置上继续写她的物理题，这一次终于把那道力的分解算对了。她在那道题的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不自觉地又在那个对勾后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