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形针》风晚眠

1、明天见 初一开学后

　　深圳的九月热得像后羿射日的时候漏掉了一个，游昭每天早上骑车出门都感觉自己是一块正在移动的烤五花肉。

　　她住承翰半山海，学校在亚迪，骑自行车五六分钟，距离刚好够晨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个疯子。所以开学第一天她干脆没扎头发，让风随便吹，反正到了学校也没人认识她。

　　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她把车锁好，书包甩到肩上，凭借身高优势踮脚往里看。初一竞赛班，游昭，入学排名第十。前十免一学年学杂费，她爹妈对这个结果满意得不行，游昭本人倒没什么感觉，她对自己有数的部分从来不激动。

　　超常班名单第三行有个名字：陆慕。

　　她粗略扫了一眼，莫名其妙记住了。

　　从人群里往外挤的时候，她肩膀蹭到了旁边一个人的书包带子。她侧头看了一眼，一个女生正低头捏着一张纸条，校服领口洗得发黄，袖口白色边条起了毛边，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女生被她碰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始终没抬头。

　　游昭也没多看，走了。她当时想着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军训第二天，游昭站在一班的队伍里，感觉自己后颈的皮肤从浅小麦色朝深小麦色大踏步迈进。

　　教官喊休息的时候她直接坐跑道上了，拧开水瓶灌了大半瓶。这时候有人喊她："游昭！帮我去三班叫一下林涵，数学老师找她。"

　　她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塑胶颗粒，往三班的休息区走。三班的人坐在跑道外侧树荫下面，她扫了一圈没看见叫林涵的，只好走到最边上一个女生面前。

　　"你好，请问林涵——"

　　那女生抬起头来。

　　游昭顿了一下。这是公告栏前面那个。碎头发黏在额角，脸颊晒得微微发红，嘴唇颜色很浅，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

　　"林涵……"那女生侧头往旁边喊了一声，"林涵，有人找你。"

　　扎马尾的女生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游昭冲她招了招手："数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林涵"哦"了一声跑了。

　　任务完成。游昭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生重新低下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指甲修剪得很短。

　　下午训练的时候游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答案在第三天傍晚揭晓了。准确地说，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那天放学她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在校门外路灯底下看见了那个瘦瘦的人影，背着书包，沿着路边往东北方向走。游昭脑子里那个"她叫什么名字"的问题又冒出来了，然后她嘴比脑子快，鬼使神差的说出两个字。

　　"陆慕？"

　　人影停住了。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像给一张黑白照片上了色。

　　"我叫游昭，一班那个，昨天军训去你们班找过林涵。"

　　陆慕点了点头："我记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到别人。

　　"你住亚迪村？"游昭看了一眼她走的方向。

　　"嗯。"

　　"我骑车，顺路带你一段——"

　　"不用了。"陆慕看了她的自行车后座一眼，"很近。"

　　确实很近，亚迪村就在学校围墙外面，走路两三分钟。游昭收回了这个提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那明天见。"

　　陆慕站在原地，也说了句"明天见"。游昭跨上自行车骑了一段，转弯的时候余光扫见那个瘦瘦的影子还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的。

　　第二周轮到游昭帮老师搬练习册。

　　两个班的五三堆在走廊尽头，她抱了一摞竞赛班的先送到自己班，又折回去帮三班搬了一趟。推门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人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啊——"

　　"小心——"

　　游昭手里的书晃了两下，最上面两本往下滑。对面的人伸手接住了。

　　她低头一看，陆慕，手里抱着那两本书，正抬头看她。校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书包带勒出来的。

　　"又是你。"陆慕说。

　　游昭乐了："又是我。帮我拿进去吧，放讲台上就行。"

　　陆慕抱着书转身进教室了，游昭跟进去把剩下的书堆在旁边柜子上。三班教室里有人在打扫卫生，笤帚靠在后门边，拖把挂在阳台栏杆上滴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了。"

　　"没事。"

　　游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进来，落在陆慕肩膀上，把她洗得发白的领口照得比平时亮了一点。陆慕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笔，低头在看什么。

　　游昭下了楼。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真正的好天气是中午食堂里那块鸡排带来的。

　　游昭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置，靠窗那排坐满了人，她转了一圈，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慕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面前一碗白饭、炒青菜、炒牛肉、煎蛋，要不是还有碗米饭，还以为是红绿灯配色的菜系呢。

　　游昭走过去把餐盘放在对面："这里有人吗？"

　　陆慕抬头，看见是她，摇了摇头。

　　游昭坐下来掰开一次性筷子，吃了几口饭，眼睛余光一直在瞄对面那碗白饭。陆慕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拨，像是要把每一口都拖到最长。

　　游昭吃到一半，把自己餐盘里的炸鸡排夹起来，搁在陆慕碗沿上。

　　"我吃不完。"

　　陆慕筷子悬在半空："……不用了。"

　　"真的吃不完，学校食堂鸡排给得也太大块了，我最近在减肥。"游昭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其实她昨天还吃了两块，"你帮我吃了，别浪费。"

　　陆慕看着碗沿上那块鸡排，又看了看她。游昭已经开始低头喝汤了，喝得很专心，好像那碗紫菜蛋花汤是什么米其林三星出品。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陆慕把鸡排夹起来了。

　　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游昭继续喝汤，汤快见底了她还在喝，喝得慢吞吞的，耳朵却竖着听对面那个嚼东西的声音。窗外的风吹进来，食堂窗帘鼓起来又落下，阳光在桌面上晃了几下。

　　那天之后游昭发现了一个规律。陆慕的校服一周只换两次，一件领口发黄起毛，一件相对新一点；书包背带磨脱了线，用黑线缝过一道；早餐有时候只吃一个馒头，有时候什么都不吃。中午永远只打一点点饭菜以达标要求，打完还端到最角落背对大门坐着。

　　游昭没去问任何人。她把这些事情放心里放着，像一个口袋里攒了太多硬币的人，不急着花，就先揣着。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放学后她在校门口推着车，碰见陆慕也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在路灯底下碰上了。

　　"走路回去？"游昭问。

　　"嗯。"

　　"我骑车，"游昭拍了拍车座，"虽然不顺路，但可以陪你走到村口。"

　　"不顺路的话就算了。"

　　"我想走这边。"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她们沿着学校围墙外的路慢慢走，路灯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傍晚的风带着咸味，吹得游昭外套下摆往后飘。

　　走到亚迪村村口的时候陆慕停下来："到了。"

　　游昭也停了，把车支好："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着陆慕拐进村口小巷里，那个瘦瘦的背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没了。她重新跨上自行车，调转方向往东南骑。

　　骑出去一段路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陆慕今天中午打的菜是麻婆豆腐，没有肉，但是多打了一碗饭。她端着那碗饭坐回角落的时候，抬头往自己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游昭当时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手机屏幕都没亮。

　　远处承翰半海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楚。路灯沿着道路连成一串暖黄色的光点，游昭骑得快了一些，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嘴里哼着歌，哼到一半忘了调，又重新哼。

　　她想，明天中午食堂吃什么来着。

　　算了，明天中午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