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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石子   病房里 ...

  •   病房里的灯在午夜后调暗了。远处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极轻的“嘀、嘀”声,像从很远的海上漂来的雾钟。母亲已经睡着了。她的一只手还搭在我掌心里,像一片被风吹到岸上就不肯再走的叶子。我坐在床边,背靠着硬邦邦的椅背,把眼睛闭上一会儿。
      可黑暗一涌上来,我的脑子里就亮起了另一盏灯。
      那灯在闪。不是病房天花板上的灯。是七月十九日晚上,涩谷后巷里那盏将坏未坏的荧光灯。它每闪一次,我的记忆就翻过一页。那些被我亲手撕碎又拼起、拼起又撕碎的底片,此刻像被泡在显影液里一样,一张一张地浮出形状。这次,不再模糊了。这次,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啤酒箱之间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空隙。山田站在那里。他背对着我。他的后脑在暗光中显得格外大,像一枚熟透了的、正等着被从高处砸开的瓜。我听见自己在哭。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反复掐灭又重新烧起来的、像汽油泡过的仇恨。那东西从胃里翻上来,冲到喉咙口,最后灌进我的手指,让它们变成了钳子,变成了锤子,变成了某种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我举起石头。
      第一下砸在他的后脑右侧。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没倒。他转过身来,眼里全是不敢相信。他看见我的脸。他张大了嘴,像要喊。我根本没给他机会。我冲上去,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中了他的额角。他倒下去,后脑磕在啤酒箱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有人往水池里丢了一块很重的铁。他还没死。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那力气大得吓人,像要把我整个人拖进地底。我跌倒了。石头滚到一边。他翻过身,压住了我的小腿。他的手朝我脖子伸过来。我用力踢他。他咒骂着什么。我抓起旁边一根从啤酒箱上翘出来的铁片,朝他划过去。他偏了一下,没划中脸,划中了耳朵。他叫得更凶了。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翻身起来,跪在地上,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我的手碰到了那块石头。它还在。我把它举过头顶。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下。两下。三下。
      等我的耳朵重新能听见声音的时候,巷子里只剩下荧光灯在“嗡嗡”地响。山田不动了。他的脸朝下,半边浸在从他后脑流出的黑红色的液体里。我的手还停在半空。石头从我指间滑下去,滚到一边。我呆住了。我看着自己。我满手是血。那些血像烧开的水,又热又黏。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打颤。我的牙齿磕得“咯咯”响。我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杀了他。”
      我站起来。我的腿软得几乎走不动。我扶着墙,一点点往外挪。我的裙摆上全是泥和血。我的左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的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冰得钻心。我走到巷口。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来。是她。灯。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校服。她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她抓住我的胳膊。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她把我拉进旁边那家旧电影院侧门的阴影里,用手捂住我的嘴。我在她手心里干呕起来。她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她的手也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遍遍地说。可她的声音比我更碎。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的脸。然后她脱下自己外面的校服,套在我身上。我的袖子太脏了。她把自己的袖子撕下来,蘸着排水沟里的水,擦我的手。那水很凉,凉得我的骨头都在响。可我一声没出。我看着巷子那头。山田的尸体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灯说:“走。回家。别回头。”
      我走了。可我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我不放心。我怕他没死透。我怕他还会站起来。我怕明天早上他又会出现在学校,像以前一样,站在美术准备室门口对我笑。我转回巷子的时候,灯还在。她跪在山田旁边,手指凑在他鼻前。她看见我回来,吓了一跳。她的嘴在动,可我听不清。我的目光只落在那块石头上。它躺在山田的右手旁边,像一只被血喂饱了的、黑色的眼睛。我弯腰,把石头捡起来。它很重。重得我手腕发软。我把它藏进我带来的布袋里。灯看着我。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像在问我: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我杀了人。
      可灯不这么觉得。从那天起,她把所有关于“她杀人”的故事,讲得那么完整,那么密不透风。她说她用铁条补了最后一下。她说她没有拦住我。她说她在巷子里看见了我。她说她是我的姐姐。她说她叫藤原灯。她说我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凶手。她们每个人都抢着要替我扛下这块石头。她们每个人都站在我的影子里,像一盏一盏被海风点起来的纸灯笼,明明灭灭,遮遮掩掩,把我遮在最后面。
      马可也来了。他编了一个他被他不知道是谁的“第三个”打倒的故事。他知道我做了,但他不愿让我一个人。他告诉我他去查山田的哥哥。他告诉我他姐姐的死。他让我相信,他没有拦我,是因为他恨山田。他不想让我当凶手。可我就是凶手。
      我的母亲,演了无数个身份。她装成陌生人,装成姨妈,装成死人。她自首。她去海边。她要让所有人相信,是她动手的。她在用她的命,换我的命。连灯也一样。那个我一直叫她“妈妈”的、在茶屋里朝我流泪的女人,在车站和我拥抱的、我真正的养母。她们都抢着做那个“最后砸下去的人”。可她们谁也没有碰到那块石头。
      只有我。
      我在医院里醒过来,像被从水底猛地拉出来。窗外还黑着。母亲睡得很安稳。她的脸在夜色里显得那么平静,像暴风雨过去后,终于能合上眼的人。我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洗过太多遍。可只要静下来,我还是能看见那些血。那些属于山田的血,属于我的、永远也流不干的恨。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动了动,像被打湿的树叶。我忙把脸偏开。我不想让她看见。不是怕她担心。是怕她知道,她那个从小就心软的女儿,其实也有那么狠、那么冷、那么不顾一切的时候。
      我轻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踝已经麻木了。我走到门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没进来。我拉开门。是高桥。他靠在墙边,像一整夜都没有离开过。他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看见我,他慢慢直起身子。
      “你没睡?”他问。
      我摇头。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盏放在极远极远地方的灯。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走廊尽头有一扇开向海面的窗,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咸味。我朝他走近一步。
      “高桥警部。”我的声音沙得厉害,像被海水洗了一夜,“您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看着我。那目光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什么”。他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知道所有替罪的故事都是真的。可那条巷子里,真正举起石头的人,只有一个。他知道。从血迹喷溅的角度,到石头和指纹。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没有拆穿。因为所有人都在护着我。因为他也曾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井上由纪坠入河底的人。他错过一次。他不想再错第二次。
      “高桥警部。”我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我抬起头,把整张脸露在走廊幽暗的灯下。我的眼里没有躲闪,“带我去做新的笔录吧。我要把真的,从头到尾说一遍。”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终于等到浪潮退去的礁石。他慢慢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杯冷掉的咖啡递给我。我接过来。杯壁是凉的,像海。
      “会很痛苦。”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锚。
      “我知道。”我说。
      我看向窗外。天边还没有亮。海的那头灰蓝灰蓝,像被一个人用泪水洗过。我忽然觉得,那条巷子里的灯,终于不闪了。
      天快亮了。我也该把真相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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