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灯下影   海水从 ...

  •   海水从我们身上退去,像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手终于松开了我。我半跪在湿沙上,怀里抱着她,像抱着一团被浪冲得快要散开的白布。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我害怕。那些从她衣服里渗出来的海水,带着一种比体温更凉的东西,把我的手心都浸麻了。
      高桥和父亲赶到时,我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父亲一把将我拉起,又把那女人从沙滩上抱起来。小梅和秀雅跑过来,把她们的外套都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她冷极了,嘴唇紫得发黑,眼睛半睁着,像两扇被海风吹得快要关上的小窗。
      “先回车上。”高桥的声音压过风声。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朝我们挥,示意我们往公路走。我踩着水往前,鞋早就掉了,赤脚踩在沙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只盯着她。她靠在我父亲怀里,白色的衣服被风吹得乱翻,像一面在暗夜里永远升不起来、也落不下去的旗。
      回到车上,高桥把暖气开到最大。秀雅在包里翻出几块干毛巾,小梅递给我。我低头,一点点擦着她的脸。她的脸被海水浸得发白,头发贴在皮肤上,像一片片黑色的海草。她的眼睛慢慢动了,看着我。我听见她呼吸急促而浅,像有根细细的弦在喉咙里发抖。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这一次,我没有再叫她“灯明崎的女人”,也没有再叫她“亲生母亲”。她就是我的妈妈。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在那些年里有几个名字、几张脸、几种身份。她生了我,又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灯的路上。她是我生命中最早消失、又最晚归来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把头偏过来,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了,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还没散开就化了。
      “美咲。”她哑着嗓子叫我。那声音像从被海水腌过的石头缝里渗出来,“别哭。”
      我没有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我只是用毛巾一遍一遍地擦她的脸。她的皮肤被我擦得发红,可我还是停不下来。我怕一停,她就会冷。就会像那些年一样,从我的手边消失。
      我们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高桥联系了当地警方。医院在半山腰上,是一栋灰扑扑的小楼,窗户里透出青白的光。她被推进了急救室。父亲、高桥、小梅、秀雅,还有我,挤在走廊尽头的一排塑料椅上,谁都不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困在灯管里不肯出来。
      我把湿透的外套裹紧。可我还是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秀雅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抖了一下,她没松开。小梅坐在地上,头靠着我的膝盖。父亲蹲在墙角,手肘支在腿上,像一尊快要散架的老木雕。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医生出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熬夜过度的眼睛。她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体温过低,加上长时间没有好好进食,身体很虚。需要留院观察。至于精神状况,她建议我们联系专科医院。高桥点头,没有多问。医生走后,高桥转向我。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等一个只有我能给的答案。
      “你确定,她就是茶屋里的藤原澄子?你的母亲?”他低声问。
      我点头。我的喉咙发紧,像被一团泡湿的棉花堵着。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声音:“她左耳下面那道疤。我小时候问她,她说是摔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是她。她就是妈妈。”
      高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绿色的门,像在把所有已知的碎片重新拼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过了几秒,他慢慢说:“那她为什么自称是你的姨妈?为什么在电影院里扮成另一个人?又为什么杀了山田,还把证据指向自己?”
      我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像被海浪反复拍打,最终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母亲站在茶屋里说海在叫她。说灯笼早该灭了。说她要走。后来她出现在电影院,说自己叫井上由纪,说自己是山田以前的学生。再后来,她又说自己是从海里回来的我的生母。每一层身份都那么可信,又那么脆弱。像一叠叠着放的底片,透过去看,能看见的始终只有一个影子。我自己的影子。
      “因为她想让我恨她。”我睁开眼睛,轻声说。秀雅和小梅都看向我。我接着说:“她想让我相信,她只是一个突然跑回来的、从来没养过我的陌生人。她杀了人,然后骗我,说她才是我亲生母亲。她想让我把她交给警察。她想让我讨厌她。这样,就算她从这里消失,我也不会难过。”
      高桥沉默了一瞬。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沉。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高桥说。他的声音里有种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叹息。
      走廊那头,门被推开。一名护士朝我们招手,说病人醒了。我站起来。脚踝又肿又痛,我扶着墙,一步步走过去。父亲也站起来,被我按住了。我看着他,轻轻说:“让我先跟她说话。就我们两个。”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像一截被浪推到角落的、半朽的浮木。
      我走进病房。灯光很暗。她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湿头发被护士用毛巾裹着,只露出半张脸。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手臂上插着一根软管,药水正沿着透明的管线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海水退潮后留在岩缝里的最后几滴。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听见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看见是我,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像想翻身,但没有力气。我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冷,但不像在海边时那样冰。我把它放在我两手之间,慢慢地搓着。我们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海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像在很远的地方,有谁还在呼吸。
      “妈。”我叫她。这个字从舌尖滚出来,温热的,像一颗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石头。
      她眼里浮起一层很薄的水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过了几秒,她才说:“你还是知道了。”
      “你身上有伤。你怕冷。你笑起来的时候,眉毛会先动一下。”我的声音很轻,怕重了会把她弄碎,“我在电影院就见过你了。可我不敢认。你坐在我旁边,用那样的眼睛看我。我又恨你,又怕你。我怕认了,你就会像外婆一样,走回海里。”
      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慢慢反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美咲。”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说一段藏了太久的经文,“妈是坏人。妈把山田杀了。妈把你卷进来。你不该来找我。你应该让我走。让我去海那边。你外婆、你姨妈、还有灯……她们都在那里。只有我,一直都不够狠,也一直都没有真的走掉。”
      “所以你就骗我。”我说,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地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你骗我,说你是别人。说你不是我妈。你在电影院里给我讲故事,讲我、讲灯、讲山田。你像在讲别人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抽了一下鼻子。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蜷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想过。”她低声说,“可我怕你心软。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你连路边的野猫都舍不得踢开。你三岁那年,在沙滩上看见一只死掉的水母,难过了一整个傍晚。我那时候就知道,你长大了,会活得比我们都要辛苦。你太容易爱别人了。所以我想,如果让你恨我,也许你就不会那么难过。”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我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我一边哭,一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不恨你。我恨不起来。你走了,我每天都坐在窗边等你。我等你十七年。现在你回来了。你不准再走。”
      她抬起另一只手,软软地搭在我的头顶。她的手指插进我半湿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那动作又轻又笨,像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找回来的一点温柔。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块从三岁起就缺掉的地方,像被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很痛。可痛过之后,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暖。
      “好。”她哑着嗓子说,“不走了。妈不走了。”
      我抬起头。她的脸在灯下还是那么瘦,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那光又小又弱,像一片漂在夜海上的、刚刚被人重新点起来的渔火。我朝她笑了一下。她看见我的笑,眼泪又掉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走出病房。高桥他们还在走廊里。我走过去,在高桥面前站定。我的脸上还挂着泪,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抖了。我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高桥警部。我想重新做一份供述。不是作为嫌疑人的。是作为她女儿的。她身体稳定之后,会接受调查。我也会配合。但今晚,我哪儿都不去了。我要在这里陪她。”
      高桥看着我。几秒后,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块被雨淋了太久的旧碑,终于被人轻轻擦了一下,露出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字。
      “我会安排。今晚我留下来。”他说。
      我朝他鞠了一躬。然后我转身,走回病房。我知道,这还不是结束。灯还在外面。马可还在拘留所。小梅、秀雅、杰克,还有我身后那些数不清的、被拍下来的、被写下来的、被海水反复打湿的人,他们都还在这座巨大的、像暗房一样的城市里,等着显影。
      可今晚,我只想坐在我母亲床边。
      像很多年前,我发高烧,她守着我。像更早以前,我学走路,她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像那个早已记不清的、三岁的海边。她抱着我,指着海面说:“美咲,你看,所有的灯都会回家。”
      现在,她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