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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再度掉马 眼不见心不 ...

  •   梦了一夜的蹴鞠,差点把一床薄被踏裂,世洁终于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烫醒。
      他半掀开眼皮,从缝隙中窥见书予坐在桌前,一面练字,一面唉声叹气,蘸了六次墨,先叹了十口气。

      天气好,世洁心情也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在桌旁坐下,灌了一杯凉水,老神在在地点评:“写得不错,很有超过我的势头。”
      书予将晾干墨水的纸张翻了个面,继续下笔,没好气道:“很难不超过你吧。”
      她的字距离科考阅卷赏心悦目的标准还远着,只能寄希望于勤能补拙了。

      世洁摇头晃脑地吹吹冰凉的茶水,道:“那没办法,我们老梁家祖上十八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四体勤了,心就笨了。我只要认得几个字,夫子需要的时候能帮得上忙就好。不过现在,识字念书的事有你做了。我就更没有负担了。”
      他嘴上说得洒脱,但每日看书用功到极晚,可见书予的到来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意识。

      书予没有戳穿他,职业病发作,随口问:“你就没有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吗?”
      日后假如有一天夫子不再需要他,怎么办呢?

      “爱夫子所爱,好夫子所好呗,”世洁漫不经心地满口说着胡话,“现在什么时辰了?”
      书予提不起精神接话,还在想着祝雨的事情,说:“不知道,兴许快到巳时了吧。”
      昨晚祝雨听说万彦订婚,决定趁旬假回趟家,打听事情原委。但愿她能想得清楚,不要被一个渣男白白耽误了感情。

      “巳时!这么晚了!”世洁急急忙忙趿好布鞋,洗漱一把就往夫子卧房去了,跑了没两步折回来:“你今日不去找夫子吗?”
      既然已经迟到了,不如拖个垫背的一起去,省得不好意思面对夫子。

      书予重重地把笔一搁,烦闷道:“不去不去,明树请我去他家做客!”
      夫子此人酒品算不得好,昨日一醉,拿她取乐,今日醒来约莫要忘个干净,徒留她一个人伤脑筋。
      眼不见心为净!

      “不去就不去呗,大早上的,吃炸药了吗?”
      世洁嘟嘟囔囔地跑到夫子屋外,惊喜发现,素日勤勉的夫子起得更晚。
      夫子一手扶着床榻,一手揉着额角。
      他怔怔地坐着回忆昨夜,只记得一团模糊的月影,旁的便再记不起来了。

      书予下了山,先折去云州城中的布庄,给惠娘挑了一匹上好的料子做伴手礼。
      一看时辰来不及了,上了辆载满货的牛车,往长荣县城赶去。

      “劳驾您再快一些。”她看着太阳越升越高,不免心急地催促一二。
      驾牛车的大叔拍打着长鞭,不惯着她,扭头道:“要是等不及就去坐马车,小老儿赶一趟车赚不了几个钱,跑坏了这头老牛,你可赔不起。”

      他转回头,没留意鞭子脱手甩了出去,抽在了后头行来的马肚子上。
      枣红色的骏马长嘶一声,高抬起双腿,险些就要暴起。马夫显然经验颇丰,眼疾手快地勒住缰绳,呼喝着安抚了两声,它乖乖地停了下来。
      马未惊,马夫倒是惊出一背的冷汗,立时半跪在轼前‌:“惊扰贵人,罪该万死。”

      马后的车厢,整体漆的是低调的朱红色,窗面上蒙的却是价值不菲的‌菱纹罗。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大叔一个激灵,翻身下来,朝马夫与马车中的主家道歉:“小老儿无意惊了贵人的驾,求贵人海涵!”

      “无妨,接着赶路便是。”
      车厢中人拉起帷帘一瞥窗外,语气淡淡地吩咐。
      “是。”
      马夫抱拳,瞪了大叔一眼,勒起缰绳继续前行。

      书予听着车中贵人的声音耳熟,一抬眼隔着纱窗与他对视个正着。
      “……秦烨?”
      她嘴比脑子转得快,唤出声后,立刻把头低下去,眼观鼻鼻观心,责骂自己话太多。
      聪明人应当适当地保持耳聋眼瞎才是。

      秦烨:“……”
      他一脸木然地放下帷帘。
      座旁的万宏万大人,诚惶诚恐地垂下头:“冒犯尊颜实在是惶恐,还望少爷海涵!”
      若不是车厢中空间不够,怕他要吓得当场跪下磕头了。
      “万大人客气了。”秦烨扶起万宏的胳膊,朝他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经了这一回波折,那赶车的大叔再不多话,赶在晌午前将书予送到了王家村村口。
      明树早在此等候多时。
      看到她手中的布匹,明树一怔:“小段先生有心了。”
      他与书予并肩走着,笑容中有一丝失落:“夫子和宿娘子昨日给的彩头,我都还给夫子了,没能给惠娘置办些什么。实在有愧。”

      书予爽朗地把布匹塞到明树手中,笑道:“既如此,就说是你送的便好了。只要惠娘开心,谁送的都不打紧。”
      明树连连推拒:“这怎么行,我在书坊找了个抄书的活计,每日抄一抄,就当做功课了。多抄一些就能尽快把欠夫子的钱还上,到时就好了。”
      听到明树有规划,书予放心不少。只要不一味地沉浸在过往的情绪中,一切就都有希望。

      来到明树家中,王叔独自在灶台旁忙活着。
      惠娘正在赶工一件扇套,坐在院中,对着日光绣得仔细。见到书予来了,她放下绣品福了一礼,歉然道:“小段先生请坐,这批扇套绣坊老板要得急,我一时抽不开身……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书予笑着还礼,将布匹递给她:“我不客气,惠娘也不必多礼。这布匹是明树托我从云州城给你带的,纹样是我随意挑的,不知合不合慧娘心意。”
      明树愣了愣:“小段先生,这……”
      书予捅了捅他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多话,笑嘻嘻地将布匹奉上。
      惠娘惊喜过望地收下,转身回房去放好。

      书予这才对明树正色道:“反正是拿宿娘子给的彩头买的,就当借花献佛了。在你家娘子面前,我可用不着表现得那么好。”
      她说得洒脱,明树再拒绝就显得矫情,感激道:“多谢小段先生,我去后厨帮帮我爹,您且等一等。很快就能开饭了。”

      深秋的日头清清爽爽。
      书予在院中坐下,惬意非常,垂首打量起惠娘绣的花样来。
      这小小的扇套上,绣的是山水之景,窄窄的织锦面料上,还绣着丁点大的整首诗句。精细不说,着实费眼。

      她将目光移到边上的一把团扇上。
      几乎透明的桑蚕丝绢面上,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雍容华贵,不像是惠娘会日常用的。
      书予好奇地举起团扇对着太阳看,翻过一面,惊奇地发现,背面是截然不同的一幅寒塘渡鹤影。
      她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发现其中的玄机。不知绣脚都藏去了哪里。

      惠娘放好布匹,回来拿起扇套,手下不停绣着:“这是阿娘教我的双面绣。整个云州城会做的都不多。可惜工价太高,平日没什么人做得起。这是先前宿娘子定的一把,这把略有些瑕疵,宿娘子就叫我自己留着了。”

      “瑕疵?”书予看得眼睛都痛了,也没看出来瑕疵在哪儿。
      她恋恋不舍地把扇子放下,问道:“惠娘既然有这样的手艺,怎么不去收徒教学呢?这样好的手艺,岂不是白白闲置了。”
      她自己做惯了教师,就常常想着旁人也能做得,忽视了有价无市的事实,说完想起这一茬便后悔,才提醒完自己不要嘴快,又在这里胡言乱语。

      惠娘笑道:“有小姐妹们来请教绣法的,我会的,就尽量教给大家。可是要收大家银子……那就不好意思了。”
      书予灵机一动:“那自己开绣坊呢?这样给绣坊老板打工,大头都被别人赚去了。”

      惠娘停下手中的针,温婉笑道:“开绣坊需得有场地、有门路,还要在外头抛头露面……惠娘不敢肖想。”
      书予下意识地接道:“可是宿娘子怎么就能在外头抛头露面的?”
      惠娘对自己约束严格,看别人却看得透彻:“宿娘子夫家在大朔市舶司任职。她在云州城中经营大朔的生意,她的夫君则将货物卖去了暹罗、蒲甘。能将家业经营得这般好,自然就不必在乎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了。我们小门小户的……”

      “可是你的手艺也这般好,又何必在意……”书予话说半截,咽了回去,坚定道,“我来想办法给你开绣坊!”
      惠娘不敢置信地眨一眨眼:“小段先生可莫要拿我取笑。”
      书予直白道:“我自然是无利不起早,利润得分我部分,但一定会比绣坊老板现在给你的多。”

      她心念急转。
      前些日子认真查阅了落籍的要求,买房的钱攒一攒能攒出来,买田地的钱,凭夫子给她发的薪水却还是不够的,等攒了下来,少年心气早就消磨一空了,哪里还有心思科考。
      从月钱中分出一部分给惠娘做投资,未尝不可。

      书予再度举起团扇,对着仙鹤的身姿啧啧称奇。羽毛的绒感绣得根根分明,连鹤眼处一点极细的石青,都绣得灵动非常。
      手艺如此精湛,何苦甘居人下。
      惠娘又下了一针:“既喜欢,就送您了。姑娘家见了这样细的活计,哪有不爱的道理……”
      书予捏着扇柄的手猛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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