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书院日常》熊一只

12、第十二章 此时良辰 这不会是夫

　　“依我之见，夫子可否组织一场蹴鞠赛事？不仅让大家修身养性、耳聪目明，还能培养默契，团结感情。省得再有明树和裕堂那样的争吵发生。”

　　书予拿出修志时写下的名录，对手她都已经找好：“恰好写作志学篇，夫子要去拜访抱朴书院，还可以邀他们书院的学生来共赛，让学生们以赛会友，广结人脉。”

　　夫子还未做出反应，世洁雀跃起来：“甚好甚好！”
　　他读书没有进益，又正是贪玩的年纪。平日里全靠对夫子的敬意，拘着自己的本性，听到有这样的活动，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书予分给他一个得意的眼神，没有拆她台，表现不错。

　　她趁热打铁，继续劝说：“学生们一心读书，压抑得久了，能动起来出出汗，也是很好的发泄。而且离明年的考试也还早着呢，定不会耽误了他们学习的功夫。”

　　好脾气的夫子没有异议，含笑点头：“好，我会和抱朴书院的莫先生提起此事。只是不知，他是否会答应。”
　　世洁想振臂高呼，手刚抬起觉得太放肆，在胸前击了个掌：“莫先生多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啊，一定会答应的！”

　　书予还以为得再费些口舌，没想到如此顺利。
　　等去到抱朴书院，听到莫先生满口答应时，她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能名正言顺地见到万彦，不知小雨儿会多高兴。
　　算她不负重托了。

　　这一回，她已先见着这位万郎。
　　他深受莫先生器重，文采不必说，长相也出挑。就是太过清冷，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显得有些倨傲。
　　读书人心气高也正常，何况他的才学，在云州的青年一辈中数一数二，有高傲的资本。
　　书予没太在意，只要心善便是好的。

　　只是，去抱朴书院时，风和日丽。
　　回来路上，风云忽变，下起倾盆大雨。
　　夫子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浩大的雨势，掀开布帘向车夫说道：“这般大的雨，找个地方停停脚，等雨小了再走。”
　　车夫感激应下，就近寻了一间无人的药王庙，躲了进去。

　　雨水顺着檐角扑簌簌地往下滴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水痕。
　　夫子立在廊下。
　　他鼻梁秀挺，唇瓣浅红，此时微微仰着头，露出稚子般纯真的神情，伸手任雨点敲打着掌心。
　　他的发间束着根玉簪，墨色长发顺着肩侧垂下来，秋风吹拂，轻轻晃动着衣襟上绣着的兰草，也送来淡淡的梨花清香。

　　书予站在他身侧，一时看得痴了，不自觉地也将手伸出檐外。
　　这场雨来势汹汹，一连串的雨珠重重落在掌心，再从指缝中坠下。

　　书予阖上双眼，天地之中，只剩下了手中的触感，和雨敲击着石板的声音。
　　再睁眼时，她心里有些发涩，这是夫子在以他的方式感知世界。

　　这样静谧的时刻，偏巧有个煞风景的顽童。
　　世洁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书予兴奋道：“快看，我抽的这签多好。你也来试试，看看运气怎么样。”
　　书予低头看签纸，上面写着“耕读求谋任汝为，此时良辰百事宜”，果真是极好的寓意。

　　她跟着世洁进了屋。
　　面前是两个签筒，一边是药签，一边是普通的灵签。
　　神像龛‌上，药王面容慈祥，关切着人间疾苦。

　　书予抬头看着神像，心中空空荡荡。
　　若世上真有神仙，她的命运，是否从来不在自己手中，只是任凭摆布操控？

　　她随手取了一支灵签，对应着数字去找签纸。

　　“谋心未遂意若何，只为聪明反复多。”
　　是，她的心里满是困惑，想不通为何偏偏是她，失去原有的一切，来到大朔。

　　“岁月攸攸年华老，力行善事莫蹉跎。”
　　书予垂下眼睫，半晌抬起头，将签纸整齐地叠好，放进袖中。

　　世洁站在后头，责怪她没有上香礼拜，也没有掷筊求签，但又实在好奇她抽到了什么，挤过来说：“给我瞧瞧。”
　　书予神秘地挥挥袖子：“不给看。”

　　世洁哼了一声：“那告诉我是什么签总行了吧？”
　　书予摇头晃脑地走出去：“上上签！”

　　夫子听到她的脚步声，转头，温然笑道：“雨停了。”
　　书予喃喃念道：“是啊，雨停了。”

　　夫子点头：“走吧。”
　　世洁还没出来，夫子已然迈出一步，书予下意识地靠近，承住了他的手。
　　夫子的手落在她的手上，先怔了一瞬，朝她笑了笑，温柔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知夫子看不见，仍然悄悄地，回了他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不会再犹疑不定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
　　蹴鞠赛事的日期定了下来，就在半个月后。
　　再晚天气就太冷了。

　　漱石书院有五十多人，真正能参加比赛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有的学生不愿将时间花在这等闲事上。还有的，确实体力不支或者身形木讷，跑不得两步就气喘吁吁，更别提踢完整场了。

　　书予是编外之人，不便上场。她认识的老几位，都有幸入选。
　　世洁当仁不让地在队员之列。
　　夫子亲自点了怀安、裕堂、明树等人。
　　秦烨自行报了名。因着无人可用，祝雨都成了候选。
　　拼拼凑凑，才集齐了一个十二人上场、二人候选的队伍。

　　反倒是子元因为在课堂上晕倒过一遭，弄巧成拙地被夫子除了名。
　　想到不能和万彦赛场上碰面，他失落得男儿有泪随便弹。最后还是祝雨安慰他，输在偶像脚下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才把他哄好。

　　挑选队员之事，给夫子敲响了警钟。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认清，自家学生的身体素质，强行地给他们早晚都各加了一刻钟的五禽戏时间。

　　虽然人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必败之局，但士气仍然非常高涨。
　　夫子花重金聘来了云州蹴鞠队的球头，为大家做赛前集训。
　　书予也是这会儿才从秦烨嘴中得知，大朔这个时代已有了职业球队。宫廷教坊里，还有按月领俸禄的球员，专门为达官显贵进行表演赛。

　　她一面啧啧称奇，一面更加肯定秦烨大有来历。
　　不过，秦公子戏瘾正劲，她没有必要扒他马甲。论弄虚作假，秦烨五十步，她才是那个一百步。

　　一个正式的球场不出几日就在七星岭后山建好。
　　书予头回见识到夫子家的财力究竟有多深厚。

　　她在世洁的带领下，先参观了一圈马场。
　　连片的马厩顺着缓坡铺开，原木搭建的棚舍整齐排列，槽头边埋头吃草的，清一色的全是纯色的良驹，黑的神气，红的耀眼，连一匹有杂色的都找不出来。
　　她见到拴马桩上拴着一只小巧的马驹，刚想摸摸马鬃，世洁吓唬道：“惊了马，罚你一年俸禄都赔不起。”
　　这话对她这个正在攒钱买房的穷鬼来说，很管用。
　　她瞪他一眼，收回手，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球场在的地方，本是一块荒地，没几天就被收拾得平整开阔。
　　两侧各有一个月牙形的球门，叫做“鞠室”。
　　四周筑起了长方形的围墙，名唤“鞠城”，与蹴球‌呼应，合成天圆地方之意。

　　在书予的建议下，夫子请画师为书院设计了院徽。
　　水墨线条勾勒临水山石，石下延伸出几缕写意水波，贴合漱石之名。
　　院徽既成，又请惠娘为十四件衣裳一一绣上。浅蓝色的短褐配上墨青色的纹样，雅致又好看。

　　很快就到了比赛当日。
　　这场球赛的规格不高，嘉宾阵容却是顶级的豪华。
　　漱石书院请来宿大人做司正，抱朴书院请来万彦的父亲——云州司马万大人做司宾。
　　赛事下午举办，午时刚到，两边邀请的贵客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书予陪着祝雨在外院热身。
　　宿大人去书房找夫子，从二人身旁路过，匆匆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停下，爽朗笑道：“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好，这伤痕一点都看不出来了。上回云息回家，我还惦记此事，要他带上好的药膏来，他说书院里有，不肯拿。”

　　“晚辈见过宿大人，上回不知大人身份多有得罪，”书予笑着行了一礼，“夫子给了我一瓶生肌止血膏，涂了没几日就大好了。”
　　宿大人笑呵呵地摆摆手：“不必客气，叫我老伯也很好。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叫我了。”

　　他和和气气的，连带着问候了两句书予身后的祝雨，才翩然离去。
　　祝雨受宠若惊道：“宿大人真是平易近人。”
　　书予认可地点点头。
　　只有这般宽厚亲和的人，才能教养出夫子这样的君子。

　　宿大人才进去不久，后头跟来一个摇着织花锦扇的女子。
　　她额间点着一颗花靥，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锦裙，梳着高高的发髻，扭头轻笑着和侍女说话，一举一动，风情款款，美得张扬。
　　书予看她觉得眼熟，忽地想起来，这是上次和夫子同乘一辆马车的女子。
　　“好漂亮啊……”祝雨小声惊叹，“这不会是夫子的娘子吧？”

　　那女子一转头，也看到了她俩。
　　稍一上下打量，竖起扇子捂住嘴，眼神中流露出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