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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空出来的位置 认识简宁的 ...
认识简宁的第四个夏天,许知遥第一次没有应简宁的邀约。
那天她在怀柔带一个广告短片的外景组。导演临时改了分镜,原定下午四点结束的拍摄被拖到天黑,场务把两盏灯架进一片半人高的草里,飞虫绕着柔光布打转,像一场小型的、焦躁的雪。
简宁发来消息。“你今晚有空吗?”
知遥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还捏着重新排过的通告单。她下意识看了眼定位:从怀柔到简宁家,顺利也要两个多小时。如果现在走,她或许能赶上末班地铁;至于这里剩下的镜头、群演的车和第二天的器材,她可以拜托别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她愣了一下。
“许制片,”场务从草坡下朝她喊,“那辆接演员的车到底几点走?”
“稍等啊。”
她低头打字:“我还在外景,今天走不开。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她心里立刻空了一块,仿佛拒绝的不是一次见面,而是一扇以后都不会再为她打开的门。
简宁很快回复:“没什么大事,本来想让你陪我去取个东西。你先忙。”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知遥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几乎能想象简宁说“没事”的语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写下“我结束后过去”,又删掉;写下“你一个人可以吗”,还是删掉。
最后她只回:“好。到家告诉我。”
这是她第一次把简宁的事留给简宁自己。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知遥确认完素材备份,安排车辆把人送回城里,又蹲在路边和器材公司对第二天的清单。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她没有每隔几分钟摸出来看一次。
回程的车上,周岚给她递了瓶水。
“今天居然没跑。”
知遥拧开瓶盖:“啊?我跑什么?”
“不知道啊。我就知道以前有人发一个句号,你都能从昌平跑到通州。”
“也太夸张了。”
“那从昌平跑到朝阳?”
知遥笑了一下,没接话。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收费站的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她到这时才敢重新打开微信。
简宁九点多发来一句:“取到了,已经回家。你工作顺利。”
没有失望,没有追问,也没有因为她没去而发生任何坏事。
知遥靠回椅背,胸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慢慢沉稳下来。她想,原来一次邀约没去,并不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一个月后,轮到她向简宁求助。
她负责的那支片子在粗剪阶段出了问题。客户觉得故事线松散,导演坚持素材没错,剪辑师夹在中间连续熬了三晚,时间线越改越乱。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看着知遥,仿佛“执行制片人”五个字意味着她能从空气里变出一个版本来。
她带着硬盘回家,凌晨两点仍坐在电脑前。画面里,一个女孩从城郊搬进市中心,开头是关门,结尾也是关门,中间塞满产品特写。每一个镜头单看都漂亮,连在一起却没有呼吸。
知遥犹豫很久,把一段五分钟的样片打好水印发给简宁。
“醒着吗?可以帮我看一眼吗?如果睡了就算了。”
简宁没有回复。
知遥扣下手机,逼自己继续工作。凌晨三点半,她收到一条语音。
“你把她搬家的原因剪没了。”简宁的声音带着睡意,语速很慢,“现在所有门都是动作,不是决定。试试看,把产品镜头先拿掉一半,把她在旧房子里听到楼上搬家具的声音放到前面。观众要先知道她为什么非走不可。”
接着又是一条:“还有,别把每个空白都填满。她站在新房间那几秒挺好的,素材时长够的话,可以把那几秒停顿延长,就让她在那儿站着。”
知遥把两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二天,她顶着导演的不满砍掉一组昂贵的镜头,重新整理声音。版本交上去后,客户第一次没有要求大改,只说结尾可以再短一点。
简宁还把一个做电影声音的朋友推给她。对方没直接接项目,却花了一个下午替他们理清现场声的问题。
片子顺利交付时,知遥请简宁吃饭。
她们坐在一家不大的贵州菜馆,窗玻璃上全是热气。知遥把杯子举起来:“敬简老师救命之恩。”
简宁用茶杯碰了碰她的:“别乱说。是你下手果断。”
“我要是不来问你,可能还在给每个空白填产品。”
“那等到一定程度,你自己也会意识到的。”
简宁说得自然。知遥看着她低头夹菜,忽然想起何棠那句“她给你的是需要,不是选择”。那句话没有错,可也并不完整。简宁不是从来没有托住过她。她看过她粗糙的版本,知道她哪一个镜头舍不得剪,也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准确地指出她真正做对了什么。
它不是爱情,却也并不虚假;正因为如此,才更加难以离开。
时间一晃又到新一年春天。
许知遥在地铁上清理手机存储,手一抖,把她和简宁的微信聊天记录删得一干二净。
她本来要删的是上面一个早已结束的工作群。列车进站时猛地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划错一行,又习惯性地点了确认。等她反应过来,简宁的对话框已经从列表里消失。
她立刻搜索简宁的名字。联系人还在,可重新点开的聊天页面一片空白,只剩下屏幕底端的输入框。
她退出又点开,反复试了几次。等她终于愿意承认那些内容不会自己回来时,整个人充满了落寞。
「“我今天也在。”
“嗯,我看见了。”
“突然想看海。”
“那去啊。”」
还有那张三十八度七的温度计照片,那两条关于剪片的语音——全都不见了。
知遥平时很少往回翻。那些重要的对话像被她封在某个不会打开的抽屉里,虽然不看,却必须在那里。它们是那些事与情感确实发生过的证明:哪一句在凌晨出现,哪张照片让她等了很久,哪一段沉默横在两次回复之间,都有确切的位置。
可她从来没为它们做过一次完整备份。她保存工作素材时有三块硬盘,迁移聊天记录却总觉得以后再说,仿佛越重要的东西,反而越理所当然不会消失。
她在空白的对话框里发:“我真服了,不小心把聊天记录全删了。”
这句话孤零零停在那里,像她们刚刚认识。
简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等一下,我手上都是土。”
随后是一张照片。幸福树的花盆里有一小块刚被翻过的湿土,旁边放着一把沾泥的勺子。
“我刚发现有一条鱼死了。”简宁说,“已经埋在你送我的树下面了。”
那棵树是将近一年前、简宁生日时,许知遥送给她的。
生日之前,知遥实在想不到还能送什么,索性问简宁:“你想要什么?”
简宁说:“一棵树。”
她回答得太随意,像只是给出一个不会实现的答案。许知遥却真的跑到南城的花卉市场,在一排高高低低的绿植间转了半天,最后挑中一棵据说已经长了八九年的幸福树。树有两米五高,主干约十公分粗,三个人才把它挪上送货车。
正好赶上简宁在北京换住处,生日礼物便也成了乔迁礼。树送进新家时,最高的一根枝条抵住屋顶,被压得弯下来一点。许知遥仰头看着它,悄悄想:原来也不是所有的房子都是三米高啊。
简宁说自己养死过许多东西。花、绿植,还有刚刚埋下的这条小鱼。可这棵树似乎被照料得不错,入春以后抽了新叶,最高的枝条仍弯在屋顶下面,叶尖却很绿。
许知遥也养死过很多东西。后来她索性什么都不养了,花花草草和小动物都与她绝缘,只尽量维系着为数不多的人际关系。聊天记录便成了其中很重要的载体。
她看着那块湿土,回复:“就当带着我的记忆一起埋了吧。”
简宁问:“能找回来吗?”
“不能了,我太蠢了。”
“删了就删了吧,过去了就过去了。”
知遥盯着“过去了”三个字,想到了断联的那一年,她在心里悄悄问:简宁,断联那件事,是不是对你来说也已经过去了。
简宁的小鱼和许知遥手机里的记忆,就这样都毫无征兆地在那年春天消逝了。
新消息很快又一条条积起来。她们仍在靠近与退后之间生活,仿佛那片空白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几个月后,秋高气爽的某一天,简宁和周川分了手。
知遥不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她在一场朋友聚会里听别人问简宁“周川最近还好吗”,简宁淡淡答:“分开了。”说完便低头剥一只毛豆,像在陈述某项已经处理完毕的工作。
知遥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的杯壁冰凉。她以为自己会狂喜,至少会心跳加快,可真正到来的只是一个巨大的空白。
那个她讨厌了几年、又偷偷等了几年的位置,终于空了出来。
可简宁从未看向她。
散场前,服务员问还要不要添饮料,简宁下意识说“两杯”,停了一下,又改成“一杯”。她低头把那杯水喝完,手指一直捏着钥匙圈上一枚已经磨花的金属扣。知遥忽然明白,那个位置不是一把等她坐下的空椅子。结束一段关系以后,留下来的先是许多无人接手的生活习惯。
恢复单身后的简宁比从前更忙。她参加放映、聚会和短途旅行,认识新的人,也会在凌晨发来某家酒吧的灯、朋友唱跑调的歌、路边一只不肯走的猫。她仍然把生活分享给知遥,却没有一张照片暗示知遥应当走进那个空位。
知遥也没有表达。
她们认识得太久,久到任何一句试探都像是在拿全部关系下注。她宁愿维持眼下的稳固,也不敢去碰那个答案。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知遥刚洗完澡,手机在床头亮了。
简宁发来一句:“你睡了吗?”
她的心还是条件反射般提了起来。
“还没有。”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最后,简宁说:
“我今天遇到了一件很糟的事。”
现实向单恋,非双向暗恋;结局没有追妻反转或替代性新恋人。本文取材于真实情感经验,人物、地点与事件均经文学化重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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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空出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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