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寻光》灯向晚

25、预感 这

　　这天晚上，许念深没有回家。

　　江旭白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才收到她一条轻飘飘的信息。

　　"我在外面住，不回去了。"

　　江旭白立刻连环发消息追问："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他清楚许念深性子乖巧，很少与人亲近，但她最近提过自己有喜欢的人，这让他心里没底，生怕年少冲动的她做出出格的事。尤其这段时间，她总在他面前提起王广义，江旭白隐隐预感，那个人或许已经悄悄走进了她心里。

　　满心焦灼不安，江旭白立刻叫人四处寻找许念深。

　　皮带连夜开车满城搜寻，夜里辗转跑到格斗馆，对着刚收拾完、准备和女友小燕子离开的王涛急声询问："小念妹妹有没有来过这里？"

　　王涛听闻许念深失踪、江旭白全城找人，当即让小燕子自行打车回家，主动留下来帮忙，和皮带兵分两路寻人。

　　他素来知晓许念深乖巧懂事，性子安稳，极少惹事。也早就察觉江旭白对这个妹妹，从来不止普通兄妹的珍视。他还听馆里人说过，许念深曾送过江旭白一辆价格不菲的山地车。

　　王涛漫无目的地开车穿梭街头，心里清楚，这般大动干戈未必能立刻找到人，不过是急人所急，求一份心安。

　　片刻后，他拨通江旭白的电话："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好好想想，你们俩会不会是感情出了问题？很多事根源都在你们之间。"

　　旁人都能看出二人关系怪异，似是一方暗藏心意，一方故作兄妹，刻意拉扯。

　　江旭白此刻正走遍他和许念深所有去过的地方，接到电话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王涛从他的语气里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唇角微扬，调转车头回了家。

　　另一边，皮带直接找到了王广义家中。

　　深夜的王广义穿着大裤衩，被他匆匆叫出门。

　　皮带递出一根烟，开门见山："你在和小念妹妹谈恋爱？"

　　王广义连忙摇头："没有。"

　　"那你喜欢她？"

　　王广义眉头紧锁，再度否认："我们只是同学。"

　　皮带索性直言："那就是许念深喜欢你？"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王广义更是满脸诧异，连忙解释："哥，我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一直都是我主动交好，不敢多想别的。"

　　皮带这才说明来意："许念深今晚没回家，人不见了。"

　　王广义闻言仔细回想，半晌才想起线索：许念深在学校大多独来独往，唯独和声乐老师亲近。老师在学校后院有一间教师宿舍，她偶尔会去那边坐坐。

　　"你们声乐老师，男的女的？"皮带立刻追问。

　　"女的。"

　　听到答案，皮带彻底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江旭白的消息框里，满是恳切的追问。

　　"你在哪，赶紧回家。"

　　"要不你回家住，我搬出去。"

　　他隐约察觉，许念深是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他满心费解，白天不过随口玩笑，假装要和格斗馆的小雪交往，怎么就让她闹到彻夜不归的地步。

　　猛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地方——学校操场。

　　许念深向来两点一线，无家可归的夜晚，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只有学校对外开放的操场看台。

　　江旭白立刻调转车速，狂奔赶往学校。

　　偌大的看台有成千上百个座位，隐蔽又空旷，躺下根本难以察觉。他拿着手电筒，从最后一排到第一排，逐排仔细巡查，指尖攥得发紧。

　　确认全场空无一人，失落感彻底席卷全身。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校门口，走出几步，骤然回头，对着空旷漆黑的操场大喊一声："许念深！"

　　这片操场盛满他的少年回忆，曾承载无数目光与掌声，此刻却只剩满目寂寥。

　　就在他转身之际，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江旭白立刻回头，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精准落在看台角落。

　　一道单薄的人影缓缓站起，马尾垂落，身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是许念深。

　　江旭白瞬间红了眼，大步冲上台阶："你疯了？这么晚待在这里？"

　　他快步跑到她面前，又急又气："一个女生深夜待在露天操场有多危险？万一有流浪汉，你怎么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天色暗沉，分明是大雨将至的征兆。

　　江旭白冷声道："幸好今晚要下雨，没人敢在外逗留，不然你根本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许念深本就满心委屈、无处可去，被他一通责备，心里更酸，转身就要走。

　　江旭白伸手拉住她，语气软了几分："后半夜有露水，夜里极冷。有什么事，回家不能好好说？"

　　许念深执拗地不肯应声。

　　江旭白无奈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带着她往外走。

　　许念深抬眼望着他，觉得他像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使者。她早就冻得受不住，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不肯服软，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去处。去网吧还要花钱。

　　江旭白把她搂得更紧："看把你能耐的。"

　　"今晚找不到你，我就在外面守一整晚。"

　　许念深在他怀里，上半身僵硬，被他拖着往前走。

　　"谁让你管，你去谈你的恋爱。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腿。"

　　江旭白实在不明白，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好了，我哪有那个功夫？"

　　江旭白此刻只觉得她越大越会找事。

　　"赶紧高中毕业去读大学，省得在这给我添乱。"

　　许念深不乐意了，停下脚步，挣开他的怀抱。

　　"我就知道我影响你谈恋爱了！今天晚上我就把东西都收拾出来，从此睡在大街上。"

　　江旭白走过去，温柔又带着一点力道按住她："这么倔，以后谁敢娶你？"

　　许念深抓起身上的外套团成一团扔回给他："要你管，要你操心。"

　　两个人气冲冲骑着摩托车到家，许念深进门就要收拾行李。

　　江旭白按住她的手："我走行了吧。你非要这样，那我离开，保证你住得安全。"

　　"你看中的那个操场位置，以后换我去住。"

　　"哪天我死在那里，你记得去给我收尸。"

　　这话一说，许念深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收拾东西的手顿住，身子僵坐在原地。

　　江旭白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旺仔牛奶。

　　许念深好奇看着他，之前买的旺仔她早就喝完了，没想到他又变出一瓶。

　　旺仔牛奶放在床头。

　　江旭白洗完澡出门，随口说了一句："真是个小白眼狼。"说完就后悔了。

　　哄归哄，他心里依旧憋着气。

　　许念深听见这句话瞬间炸了。

　　自从她从国外回来，经常下厨做饭，光是红烧肉就反复练了好几遍，菜市场卖菜阿姨都认识她。江旭白的袜子衣服，也都是她洗的。

　　可他转头就丢下她，和别的女人去约会，现在还骂她白眼狼。

　　眼泪汹涌地落下来，她哭得浑身发抖，怎么劝都止不住，拼命收拾衣服想要离开。

　　"我就不该回来，我就应该在国外流落街头。"

　　江旭白听出话里的隐情，攥住她的手，神情严肃："你说清楚，什么叫在国外流落街头？那对华人夫妻对你不好吗？"

　　长久以来他心里一直有猜测，许念深干活利落，做菜熟练，唯独红烧肉总是做不好。

　　许念深意识到自己失言，闭口不再说话。

　　空气死一般沉静。

　　许久之后，江旭白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想：

　　"你在国外待不下去了，对不对？"

　　说完，心口一阵发疼，难怪她一气之下跑到操场。

　　他叹了一口气："可这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你不是寄人篱下，怎么动不动就要离家出走，说要流浪？"

　　许念深眨着眼睛看着他，心底升起奇妙的感受。

　　家？

　　不用寄人篱下！

　　长久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投奔哥哥，待在这里是多余、碍事的。她从来没想过，这里属于自己。

　　江旭白瞬间读懂她眼神里的想法，读懂之后心里更加难过。

　　他转身跑到冰箱拿了一瓶啤酒，一口喝完，再用冷水冲脸。冷水掩盖住泪水，看不出他哭过。

　　整理好情绪，他回到许念深房间，紧紧抱住她，很久之后才松开。

　　"早点休息吧。"

　　身后只有沉默。

　　江旭白明白不能再追问下去，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终究，他没能护好她。

　　许念深打了个喷嚏，操场夜里很难熬，大风不停刮。她根本没有躺在看台座椅上，而是铺了报纸躺在座椅底下，怕被人发现。

　　等到手电筒的光线走远，她才想抬头看一看。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听见江旭白喊她名字。

　　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很想奔向他怀里。

　　她曾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江旭白。

　　可转念一想，他只是出于本能爱护呵护她。

　　想到这点，她的心又冷下去。所以江旭白走近时，她才说出一堆赌气的话。

　　十一假期之前，王广义约她去爬山。

　　她觉得他人很好，众多同学里，王广义是第一个能读懂她的人。

　　她看着手机，王广义今晚发来消息：

　　"明天怎么样？去梧桐山。"

　　她回了一句："好的。"

　　屏幕那头的王广义十分意外。他本来是帮忙找人，想问问许念深去向。既然许念深答应，他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他担心这个节骨眼会出事，但作为热心同学，打算见面好好开导许念深。

　　劝她不要再闹离家出走这类事情，有心事好好沟通解决。

　　王广义紧跟着发了收到的表情。

　　许念深开始盘算明天爬山要穿什么、带什么，防晒霜、帽子、水和食物。畅想完这些，慢慢睡着了。

　　早上起来，她收拾行李，换上运动套装，戴上鸭舌帽，把零食和水打包装进大背包。临走前还拿走桌上两瓶旺仔牛奶。

　　江旭白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到楼下。

　　他有两个位置目送许念深离开，一个是家门口，另一个就是卧室窗台。

　　他看见许念深一身粉色运动装，心情看着不错，背包鼓鼓囊囊装满吃食。

　　门缝里，他听见她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出发。

　　他点了一根烟，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

　　心里生出冲动，想找人继续盯着她的行踪，就像以前在学校，他花钱十块钱一张买她的照片，全部存在相册里。

　　但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没必要。

　　她该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和空间。

　　两个人的分别或许早晚要来，他要学着尽早适应，学着放手。

　　江旭白调整好心情。

　　群里刚弹出消息，王涛假期陪女友出游。馆里一半教练值班，其余放假。

　　小雪发了表情包，假期她值晚班。

　　江旭白忽然想起，许念深之前说假期想出去旅游，这几天忙得忘记了。

　　她和同学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目光落在楼下草坪，想起小时候她在下面玩耍。他看见一只绿蚂蚱，而枯黄杂草里，蚂蚱是黄色的。

　　如果许念深去读大学，这本来就是他十分期盼的。

　　那他们就像一只黄蚂蚱和一只绿蚂蚱。

　　就算这样，他依旧希望她去往更高更好的地方。

　　一向少在群里说话的江旭白发消息，说自己马上到格斗馆。

　　小雪很快回了满心期待的表情包。

　　群里其他教练打趣："小雪天天就想着旭哥呢。"

　　"旭白什么时候给小雪机会。"

　　小雪瞬间沉默。这话半真半假，馆里众人早就看出来小雪格外关注江旭白。小姑娘心思，大家都懂。

　　王涛刚停下车，看见群里消息，打字："闹什么闹？我兄弟名花有主。"

　　"都拉出去斩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旭白清楚王涛口中的人是谁，就是许念深。

　　旁人都默认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解释过。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就喜欢把喜欢的人叫妹妹。

　　江旭白很快抵达格斗馆，还给小雪带了早点。

　　小雪骄傲地发到群里："名花易主一天。"

　　下面有人跟帖："可以啊，牛逼。"

　　小雪再发一个得意表情。

　　格斗馆工作群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是谁截图发到朋友圈，被人点赞、转发扩散出去。

　　许念深爬山到半山腰，太阳炎热，她躲进亭子休息。

　　两人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王广义说："许念深，你穿粉色运动装真好看，你皮肤白。我一直觉得粉色很难驾驭。"

　　许念深喝一口旺仔牛奶："小时候妈妈经常给我买粉色衣服。"

　　"那你妈妈呢，还在国外吗？"

　　许念深点点头，神情瞬间落寞。

　　王广义不再追问，他只是客套关心，并不执着打探别人私事。

　　思绪被勾起母亲的事，许念深心里烦闷，随手刷着朋友圈。

　　忽然刷到格斗馆群聊截图。

　　就在今天，江旭白给小雪买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