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寻光》灯向晚

1、宿缘 飞

　　飞机落地国内，转了几辆车，最后终于来到了老家的房子。

　　家里没锁门。

　　许念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沙发上放着的黑色的T恤，门口摆着的一双黑色运动鞋。

　　这应该是哥哥的。

　　附近的育才一中招生办已同意了她的转校申请，下周一去上学。

　　养父母给的钱在国内能让他维持到上完大学。

　　她在家里待了几天，都没有见到江旭白。

　　擦干净院里的自行车，骑着去上学。

　　家里的电视机上蒙着一层层的灰，沙发的布套上沾满了油渍。

　　厨房的油烟机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清洗。

　　窗帘厚重，上面全是尘土。

　　许念深踩着板凳，把窗帘锁扣一个个卸下。实际上她是垫的两层板凳，有一点歪歪扭扭。

　　她清晰的记得这个窗帘是青绿色的，可现在都已经变成了看不清颜色的灰色。

　　把窗帘拿下来的时候想塞到洗衣机里，发现洗衣机坏了，于是找来大盆先把窗帘给泡上，这么厚重的灰尘，至少要先泡上半天。

　　转了一圈，她才有时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江旭白的房间。

　　墙上贴着妙龄女郎的图画。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汽车，都是一些高仿的模型。

　　床头和床底下有着各样的器械。看来江旭白平时也喜欢锻炼身体。

　　屋子不大，床单还是那种老旧的格子样式，像中学生住宿用的，她猜测这是江旭白读高中时候用的

　　哥哥现在应该读大二了。

　　这栋老房子的布局是那种胡同式的弯弯绕绕。他们家住在最里层。隔壁都是一些上了年龄的大爷大妈，子女常年在外务工。

　　许念深回来这两天没有见到任何人，也没有人关注她是谁。

　　她出门都戴着帽子，根本没人认得出来她。

　　阳台上挂满了她的衣服，书桌上也摆满了她的小物件。

　　傍晚，她通过窗外看过去，那棵老槐树长得更高更壮了，这棵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槐树，仍然坚毅的立在那里。

　　她很享受这样轻松惬意的时光，家务活并不像是任务一样等待着去完成。不用赶时间，不用在意完美度。

　　家里的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

　　一些陈旧的厨房用品，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醋壶，全都被换掉了。

　　晚上八点，她穿着吊带，光着腿从浴室里裹着头发出来。

　　吹风机嗡嗡的吹着。

　　江旭白终于从西丽南山回来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这个客户逃债逃的有些远，他们一群人蹲点蹲了一个星期，才照了一次面。

　　最后被江旭白死死的跟住，严防死守地跟了他一个星期。

　　江旭白两句话就要亮刀子。

　　对方架不住这么不要命的人，总算是要回了一点钱。

　　但对方苦口婆心的说，家里人生病了需要用钱，暂时真的拿不出更多。

　　客户那边也不想再多花钱，就让他们先回来了。

　　江旭白汗水顺着头发不断往下滴，他左手叼着一根烟，右手握着一瓶冰镇啤酒。

　　刚进家门的时候就看见屋内的光亮着。

　　他的心扑通一下。

　　像这种老破小，进贼的可能性极低。再说了，小偷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来无影去无踪，怎么说也会把灯给关上。

　　怀着忐忑的心推开门，发现一个妙龄少女背对着自己正在吹头发，她完全没有感受到开门的声音。

　　光着腿，皮肤白皙。

　　这一幕江旭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很快把自己反关在门外。

　　愣了几秒钟，又敲了敲门。

　　直到敲第三个回合的时候，许念深才听到门外有声音。

　　她跑进屋里披了个衬衫外套，下面穿上了短裤。

　　来不及想大晚上是谁敲门，门就悠的一下被打开了。

　　四目相对。

　　出现在许念深眼前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有着好看的五官，全身散发着烟味酒味，还有足足的少年荷尔蒙气息的男生。

　　“哥…”

　　江旭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激动之余许念深也打量着江旭白。

　　黑色的裤子上全是褶皱，鞋子上也沾满了灰尘，上面全都是他奔波的痕迹。深灰色的偏紧身T恤衬托出他好看的线条。

　　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校大学生。

　　她心里充满了疑惑。

　　“我回来读高三了。这些天都没见你，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许念深忐忑了一下，没有问出自己心中那个最直白的问题。

　　“回来读高三？”江旭白皱了一下眉头。在他的认知里，许念深要在国外考个好大学，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将来坐在办公室里做个白领，然后气场十足的再回国。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许念深沉默一瞬，“养父母那边现在需要好好养身体，我不想再拖累他们。”

　　江旭白把衣服扔到沙发上。

　　“走，我带你吃夜宵去。”

　　许念深坐在摩托车后面，双手抱着江旭白。徐疾地风在耳边刮过，路子很短，思绪很远。

　　……

　　福利院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春游，大家聚在一起吟诵诗歌。

　　“纵使屋檐清冷无星光，心底仍藏温柔好风光……”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过。

　　自由活动的时候，好多女孩子都围绕在江旭白身边。

　　男孩子更是对他信任有加，江旭白成了公认的老大。

　　许念深看到一群女生围绕着哥哥，他刚刚把一包零食都递给了她，不过自己也没受什么委屈。

　　他招到了很多女生的零食投喂。

　　她们把江旭白围坐在中间。

　　十几岁的男孩正是疯长年龄的时候。

　　江旭白一年一个变化。

　　13岁这年，他显然成熟了很多，个子也长高了一头。

　　这天院长跟他单独谈话。

　　“我知道你不想让妹妹被领养。可如果她找个好人家的话，就能过上稳定的生活，将来读个好大学。”

　　“好的环境更有利于她成长。”

　　小小的江旭白早就知道待在福利院里很难有发展，也知道这些同龄人很难有什么出息。

　　尽管院长出发点是好的，教给他们讲礼貌讲礼仪，福利院管理比较严格，用诗歌让心生美好和向往，但他们心底的伤是怎么都磨灭不掉的。

　　那天下午黄昏洒进了窗内，院长最后说的什么，江旭白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开始希望许念深打扮的好看一点。

　　每次都帮妹妹编头发。

　　“哥，你编头发是跟谁学的？”

　　“他们都说我的头发盘得好好看。”

　　江旭白有自己的心思，他希望许念深好看一点，找一个富裕有爱的人家。

　　福利院里的领养规则永远是女孩比男孩吃香，年龄越小越有优势。

　　许念深已经超过10岁了，想找一个满意的人家还是要靠运气的。

　　每当一些比许念深还要年幼的女孩走出福利院的时候，江旭白就感到不安。

　　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耽误了妹妹最好的领养时机。

　　福利院来了一对华侨夫妇。年龄40岁有余。

　　江旭白跟着院长招待这对夫妇，听着他们的诉求。

　　他们对许念深十分满意。

　　他们年龄大了，不希望抚养太幼小的女孩。

　　达成一致后，开始签订抚养协议。

　　许念深害怕地看着哥哥。

　　江旭白则是有点惊喜的告诉她，她要出国了。

　　在江旭白眼里，国外肯定是比国内富有。而且他自认为许念深会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

　　将来一定有前途。

　　这份激动和惊喜暂时掩盖了离别的悲伤。他畅想着妹妹未来的生活，心里全是悸动。

　　直到许念深被安排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她才意识到木已成舟。

　　她要离开这家福利院，离开哥哥，跟这对老夫妻远走他乡。

　　可这一切又太仓促了，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分别。

　　许念深在门口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江旭白。

　　看着满心欢喜的哥哥，她有点难为情的开口。

　　“哥，我不想走。也许妈妈会回来的，我们两个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后悔了，我不愿意了，我不想跟他们走了。”

　　许念深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短短的一个小时的时间，决定着她往后余生的命运。

　　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度日如年。

　　江旭白抱了抱她。

　　“傻瓜，出国多好呀，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许念深心里五味杂陈。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格外的慢。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夕阳西下。

　　而哥哥脸上却洋溢着新生和希望。

　　自己的未来真的有他想象的那么一片光明吗？

　　江旭白这种积极阳光的心态暂时掩盖了许念深的悲伤，可当她低头收拾东西，不再被江旭白美好的愿景所感染的时候，突然间一下就哭了出来。

　　她转身，狠狠的抱住江旭白。

　　“我不愿意跟你分开。”

　　“当初妈妈走的时候，我就应该跟着她。”

　　这是许念深最后悔的一件事情，现在她拉着江旭白的手，怎么都不愿意松开。

　　可最终一双又一双手把他们给分开。

　　先是院长。

　　“以后等你考上大学，你再回国来找你哥哥。”

　　“离别只是暂时的。”

　　国外夫妇也是一脸慈祥。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妹妹。”

　　“会好好的抚养她，长大成才。”

　　江旭白听到了这句承诺，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许念深哭着一路跟着他们往门外走。

　　临到分别的时候，江旭白冲了上去，单独跟两对中年夫妻说了几句话。

　　许念深背着书包站在一旁，抽泣着。仿佛看到一个小大人在跟她的领养人谈话。

　　江旭白送了他们很远很远。

　　直到最后中年夫妇跟他说可以了。

　　江旭白才止住脚步。

　　直到后来，许念深才从这对中年夫妇口中得知江旭白说的什么。

　　“请你们务必照顾好我妹妹，将来我会把你们当成父母一样去照顾。我叫江旭白。”

　　没有手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这是福利院领养约定成俗的规矩。

　　江旭白失去了许念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