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裁员表 二〇二二年 ...
-
二〇二二年春,林舟重新创业的公司决定裁掉一半员工。
疫情期间线上业务曾短暂增长,他以为机会回来,扩招、租办公室、开发远程服务。半年后流量回落,融资市场转冷,账上现金只够三个月。董事会要求立即止损。
名单由系统按绩效、薪资和岗位替代性排序。人力经理说这样客观,林舟却看见表格把怀孕员工、外地新人和工资较高的老同事排在前面。算法没有偏见的语气,结果却精准落在最缺少退路的人身上。
他手动保留三人,又必须补进另外三人。每移动一个名字,便像决定谁替谁承担危机。最终名单里有当年随他从县城项目起步的员工小周。小周父亲正住院,主动请求缓两个月。
林舟说公司没有办法。话出口,他想起林国海拖欠焊工工资,想起林国梁分流文件,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裁员。三代人的困境换了词:欠薪叫现金流,失业叫优化,决定者都说不是个人选择。
“林总,”小周问,“当初你说让我们不用非去北京,也能做互联网,还算吗?”
林舟没有回答。
裁员会议通过,离职通知由系统发送。办公室门禁在邮件送达同时失效。有人尚在座位收东西,刷卡已打不开会议室。林舟让技术延迟权限回收,人力提醒安全风险。
他终于发火:“人还在里面,怎么先把他变成外人?”
这句话像国梁在医院说过的“没有权限的人”。门从单位、工厂变成软件,关门的速度更快。
裁员后公司仍未获融资。两个月后被一家平台低价并购,林舟保留顾问头衔,失去决策权。他亲手签掉品牌“近乡”,多年的博客、商户数据和用户账号归入新公司资产。
林雪问他是否后悔。他说创业至少证明自己不是靠北京房子。母亲指出公司最早投资来自国海,失败后仍住她的房。林舟愤怒,觉得她否定所有努力。
“我不是说你没努力,”林雪说,“我是说有退路的人,也要承认退路。”
他想起晓禾多年前在台下问过同样问题。那时他听见的是拆台,如今才听懂那是事实。
林舟卖掉车、退出办公室,把文件搬回母亲家。书房堆满服务器硬盘、融资协议、直播支架和未发出的员工纪念册。铁盒资料夹在其中,像另一家公司无法入账的资产。
小周离开北京,回县城做电商客服。临走给他发消息:“不是原谅你,只是告诉你我到了。”林舟回“好”,打了很久又加一句“对不起”。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第一次真正失去向北的职业轨道。过去失败意味着换公司、再融资、重新开始;这次四十岁将近,招聘软件不断提示年龄不匹配。北京仍有母亲的房,却不再自动提供未来。
裁员表被他打印出来放进家族资料箱。林雪问为什么保存。他说:“因为我不能只保存别人犯过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