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69、取消的年夜饭 二〇二〇年

　　二〇二〇年春节前，林家计划在济南团聚。

　　国海订了酒店大包间，能坐三十人。林雪答应从北京来，晓禾调班，林舟公司停业后也没有理由缺席。德厚身体已弱，国平准备包车接。家族群里每天统计人数、忌口和到达时间，仿佛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完整团圆。

　　新闻里的疫情起初像远方消息。国海相信很快控制，酒店说照常营业。林一鸣提醒取消，父亲认为他危言耸听。林舟看到平台数据，相关搜索迅速上升，却仍买了票。

　　腊月二十九，酒店通知宴会取消。车票陆续退掉，晓禾公司要求原地待命，北京和山东之间的路忽然从随时可走变成不该走。

　　国平最失落。他已杀鸡、备菜，德厚每天问几点出发。老人听不懂为什么生病的人在远方，所有人却不能吃一顿饭。国梁解释传染，德厚说当年闹饥荒也没把年取消。

　　林舟提议视频团圆。家族群里教老人安装软件，测试摄像头。国海的手机支在办公室，背景仍是公司标志；林雪在北京家中收拾书架；晓禾住合租屋，室友也无法回乡；一鸣在济南另一套房，父子相距几公里却没有见面。

　　除夕当天，德厚突然发热。县医院要求先联系社区，国平不敢直接送。所有人紧张，以为感染。检查后只是普通肺炎，需要住院观察。陪护限制一人，国梁留下，其他人只能电话询问。

　　年夜饭取消后，林家各自吃。林雪包了少量饺子，周岑在另一房间开线上会议；林舟独住，点的外卖很晚才到；晓禾煮泡面；国海面对满桌提前准备的菜，只有司机陪；林一鸣给儿子播放春节晚会，孩子同时看平板游戏。

　　八点，视频会议开始。有人进错房间，有人不会开麦，有人网络卡顿。国平把镜头对着天花板，国梁在医院不敢大声，德厚只露出半张脸。大家轮流说新年好，声音叠在一起，系统不断提示回声。

　　林雪想问病情，国海接到银行电话暂时离开；林一鸣想解释公司状况，没人听清；晓禾公司群不断弹消息；林舟负责技术，忙着教人静音。四个空间被装进同一块屏幕，注意力却分散到更多窗口。

　　德厚忽然说：“树倒那年也下雪。”

　　所有人停下。屏幕因网络延迟冻结在老人张嘴的画面。恢复后，他已忘记刚才要说什么，只问饭怎么还不上桌。

　　国梁把手机靠在病床水杯旁，让大家看老人吃饺子。德厚夹起一个，饺子滑落。他想捡，镜头跟着倒下，屏幕只剩白色床单。

　　家人同时叫他，却没有一只手能从窗口伸进去。

　　护士听见动静过来扶稳手机，老人并无大碍。她的脸短暂进入画面，又很快离开。林家人连声道谢，却不知道她姓名。这个春节里，真正碰到老人手臂的是一个不在家族群中的陌生人。

　　那一刻，林雪想起母亲最后一班车。距离已被技术压缩到零，缺席却没有消失。能看见最后一面与能握住一只手，仍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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