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62、赛道 二〇一五年

　　二〇一五年，林舟从原公司离开，创办“近乡”。

　　项目最初想做县域生活与农产品连接，让小城店铺和乡村手艺被城市看见。他向投资人讲南槐村、老槐树和面馆老板，讲互联网如何缩短地理距离。投资人听完问：“这是情怀，赛道是什么？”

　　林舟学会新语言：下沉市场、本地服务、内容分发、用户增长。他把乡村故事删成一页，把市场规模放到前面。第二次路演拿到投资。签字那晚，他兴奋地给国海打电话。

　　“估值三千万。”

　　“账上有多少钱？”

　　“五百万。”

　　“那剩下两千五百万在哪？”

　　“未来价值。”

　　国海笑，说与房地产一样，先让人相信这块地以后值钱。林舟反驳自己没有拿地，舅舅说你拿的是人们将来的时间。

　　公司迅速招人，办公墙写“让每个故乡被看见”。林晓禾被邀请做内容负责人。她已在大厂工作，不愿加入表哥的小公司，原因很实际：薪资不稳、期权不能付房贷。林舟说她太保守，她问若公司倒了，他回母亲家，自己回哪里。

　　产品上线，最受欢迎的不是农产品，而是“县城奇闻”和乡土短视频。运营团队建议增加猎奇内容。林舟不同意，却在数据连续下降后妥协。铁盒故事被重新剪成一分钟动画，标题叫《一棵树下埋了七十年的惊天秘密》。

　　林雪看到后冲进公司。她指着屏幕问谁允许使用许庆生照片。林舟说图已做模糊处理，故事也是公开资料。母亲要求下线，他拿出后台：视频带来十万新用户，正是下一轮融资需要的增长。

　　“你以前问没人看，保存有什么用。”林雪说，“现在有人看了，你还记得保存的是什么吗？”

　　“至少他们知道许庆生存在。”

　　“他们只知道一个秘密，不知道一个人。”

　　林舟最终没有立刻下线，只在片尾加资料说明。投资人夸他找到品牌内容，要把家族故事做成系列。他拒绝后，对方提醒董事会有权决定公司方向。

　　创业让他拥有名片上的创始人称号，也让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能完全决定亲手创造的东西。每一轮融资都像给公司铺一段更快的北上铁路，同时把方向盘交出去一部分。

　　团队从县城商户转向短内容，用户快速增长。林舟在会议上宣布战略升级，员工鼓掌。早期负责农产品的同事问原来的合作社怎么办。他说维持基础服务，不再投入。

　　南槐旧址附近一家卖杂粮的农户曾为平台扩产，库存堆在仓里。对方打电话求首页推荐，林舟让运营按数据规则处理。挂断后，他想起面馆老板，却告诉自己公司不能靠同情经营。

　　晚间，他经过墙上的标语。“让每个故乡被看见”仍在，只是下方堆满直播灯和手机支架。故乡终于进入屏幕，却要先证明自己有流量价值。

　　林舟站了很久，没让人拆标语。它像他尚未完全放弃的初心，也像一份越来越难兑现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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