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58、增长 林舟二〇一

　　林舟二〇一一年离开门户网站，加入一家做县域生活服务的创业公司。

　　创始人说互联网会抹平地域，让小城商户拥有与北京品牌同样的入口。林舟被这句话打动。他负责山东市场，第一次以工作名义回县城，教饭馆、理发店和小旅馆把信息放上网页。

　　商户最关心的不是互联网理想，而是谁来拍照、团购后何时结款、差评能否删除。林舟用一下午给德厚常去的面馆建页面，老板问：“网上的人看见，能隔着屏幕吃？”

　　“他们会过来。”

　　“城里人真会为了八块钱一碗面开车来？”

　　林舟没有把握，仍承诺流量会带来顾客。

　　公司迅速融资，考核从商户数量变成交易额。为了增长，团队要求门店低价促销，平台补贴先垫，之后提高抽成。面馆最初排队，老板高兴；补贴取消后客人减少，线上价格又不能随便涨，最后每卖一碗比以前少赚两毛。

　　老板找林舟，说自己被流量骗了。林舟解释平台也在亏损。对方问：“你们亏的钱是谁的钱？”

　　“投资人的。”

　　“那我亏的是自己的。”

　　一句话划出两种风险。创业者可以把失败写进履历，小店失败却可能是全家积蓄。

　　晓禾此时在北京网站做内容运营，住在六环合租房。她每天根据数据调整标题，晚上还帮林舟审核县域商户文案。两人偶尔在地铁换乘站见面，谈的不是家事，而是转化率和留存。林舟说互联网给她机会，她反问为什么自己仍要每天通勤三小时。

　　公司需要更快扩张。创始人让林舟回山东组团队，承诺期权。他向母亲宣布自己要创业，林雪问工资、社保和失败后怎么办。林舟不耐烦，说上一代只相信稳定。

　　“我们不是只相信稳定，”林雪说，“我们是知道没有稳定是什么滋味。”

　　国海却支持，给外甥五十万天使投资。林舟起初拒绝，后来公司现金紧张，还是收了。他强调按合同算股份，不是家里帮忙。国海笑，说把人情写进合同，仍是人情。

　　资金到账，团队在济南租办公室，员工从五人增到四十人。墙上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林舟每天盯着地图，看一个个县城亮起。他相信自己正把北方的资源带回南边。

　　可投资人要求把服务重心转向消费能力更强的省会，县城团队被削减。林舟反对，创始人说理想也要服从增长。那句“抹平地域”仍挂在融资材料第一页，业务却再次向北、向大城市集中。

　　年底，林舟签下第一份裁员名单。被裁的县城员工问自己哪里做错，他说公司战略调整。说完便想起林国梁当年在机械厂分流文件中使用的词。

　　晚上他给大舅打电话，问写“优化人员结构”是不是比“裁员”好。国梁沉默很久，说：“写得好听，回家的人也不会少一个。”

　　林舟删掉那几个字，改成公司解除劳动关系。事实变得更准确，却没有更仁慈。

　　他第一次看见，互联网并没有消灭上一代的门，只是把门做成后台按钮，让按下去的人听不见门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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