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陪读房 林晓禾的高 ...
-
林晓禾的高考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考试。
国平停掉工地活,在县城给她做饭;母亲辞去超市临时工,住进学校旁十平方米的陪读房。房里只有一张床和电炉,窗外是补习班广告。每月房租四百五,相当于老两口一半收入。
晓禾每天六点出门,晚十点半回来。母亲把鸡蛋剥好放碗里,父亲研究历年分数线,德厚每周从安置区坐车送一次煎饼。国梁托关系把她调进重点班,班主任提醒这只是环境,能不能考上还看自己。全家听到的却只有“重点”。
林舟从北京大学宿舍给她发学习资料。他说高考没那么可怕,正常发挥就行。晓禾读完很生气。林舟从小学起就有书房、电脑和补习班,他所谓正常,是她全家倾尽力气才能接近的起点。
她没有回复,继续做题。
二〇〇八年春节,家人不让她回村祭祖,怕耽误复习。国海在济南给她找名师,一节课收费五百。晓禾上完发现老师讲的题学校早讲过,不敢说没用,因为那五百是国平在工地干十天的钱。
夜里,她听见父母算账。安置房装修借了钱,补课费又超支,若考上外地大学还有四年学费。父亲说国海答应帮,母亲说不能总欠。两人以为女儿睡着,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数字却穿过薄墙。
第二天模拟考试,晓禾第一次交了白卷。她坐在考场里,觉得每道题后面都站着一个人:爷爷的粮、父亲的工钱、母亲辞掉的工作、国梁的人情、国海的五百块。笔尖一落,仿佛会把谁的希望写错。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没有训,只问昨晚睡多久。她突然哭了,说自己不想考了。
消息传到家里,国平扇了自己一巴掌,以为给孩子压力太大。母亲收起墙上的倒计时,德厚则坐公交赶来,把一袋麦种放在桌上。那不是铁盒里的种子,是安置区花盆里新收的普通麦。
“哪一粒保证长?”他问。
晓禾摇头。
“那地为什么还种?”
“总有一些会长。”
“人也一样。没长出来的不是欠地的。”
老人的话不科学,也没有解决学费,却让她第一次把考试从家族命运缩回两天的答卷。
六月,她走进考场。母亲在校门外穿红衣,父亲不敢靠近,躲在街对面。国梁用单位车送他们,被晓禾坚决拒绝。她说想自己走进去。
成绩公布,她超过一本线十二分,被济南一所大学录取。全家摆酒,国平喝醉后抱着录取通知哭。亲戚说林家又出一个大学生,北上的路没有断。
只有晓禾知道,她并没有到达,只是获得继续出发的资格。
开学那天,她去看国海的样板房。楼盘已交付,宣传的名校仍在规划,书房窗外变成另一栋楼的墙。她站在当年坐过的位置,发现真正的衣柜很深,却仍装不下一个家庭对孩子未来的全部期待。
她把国海送的电脑抱上车。汽车向济南开时,父母在县城路口挥手。那一幕与林雪当年北上相似,只是这次全家更清楚一张录取通知能改变什么,也更不敢承认它不能保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