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以北》林守卿

52、样板间 二〇〇七年

　　二〇〇七年，林国海把林家人带到济南东部新区。

　　车沿新修道路开了很久，两边多是工地和荒地。国海指着塔吊介绍未来的学校、商场和广场，语气像那些东西已经存在。林一鸣从国外放假回来，坐副驾驶补充规划术语，父子俩一个讲关系和时机，一个讲容积率与资本回报，谁也不问脚下原来种什么。

　　他们参观的是国海公司新项目。样板间铺浅色木地板，厨房摆假面包，儿童房床上放一只没有拆标签的熊。林舟推开衣柜，发现后面只有十几厘米深。销售解释样板家具特制，为了空间显大。

　　德厚听见，问：“柜子不能装衣裳，为什么叫柜子？”

　　国海笑，说样板间卖的是以后。老人又问以后的人衣服放哪里。众人只当他抬杠。

　　林晓禾正读高三，第一次进这么漂亮的房。她在书房坐下，看见桌上摊着一本英文词典，窗外正对规划中的名校。销售说买这里的房，孩子将来上学方便。晓禾母亲立刻问学区是否确定，销售回答“以政策为准”，又保证公司正在协调。

　　“这句话到底算确定还是不确定？”晓禾问。

　　销售保持笑容：“现在买，是抢先占位。”

　　全家将她的高考看得比楼盘更重要。国平夫妻在县城重点高中附近租了一间房陪读，德厚卖掉剩余承包地的粮，国梁托人找老师补课，国海答应考上济南大学就送电脑。每个人都把能给的东西压在她身上，女孩却越来越怕考试那两天发烧。

　　样板间阳台能看见很远。国海说五年后楼群会一直长到北边，荒地都会值钱。德厚只问下雨的水往哪里走。这个问题他在十年前问过，国海已有标准答案：地下管网、海绵绿地、人工湖。

　　“水走地下，人住楼上。”国海说，“以后都这样。”

　　老人摇头：“地下也有自己的路。堵了，它会回来找你。”

　　没人把这句话当预言。

　　午饭时，林一鸣拿出投资测算，建议父亲增加贷款、一次拿下相邻两块地。国海欣赏儿子的胆子，却提醒银行的钱不是自己的。林一鸣反问父亲当年不也是借钱起家。

　　“我借钱时，知道赔了睡哪里。”

　　“你现在怕，是因为东西太多。”

　　这句话让国海沉默。他在儿子身上看见年轻的自己：把犹豫当软弱，把尚未发生的危险当别人胆小。不同的是，国海当年输了只剩蛇皮袋，一鸣若输，会带着整家公司和许多家庭一起下沉。

　　离开前，销售给每人一把印着楼盘标志的雨伞。外面果然下雨，荒地迅速积水。车辆经过，泥水溅上广告围挡。围挡上的一家三口站在阳光草坪中，脚下没有一滴泥。

　　德厚没有撑伞。他站在水边看流向，发现积水正沿地势往北，却被新筑路基挡住，慢慢漫进尚未完工的地库。

　　“水记得原来的路。”他说。

　　国海忙着接电话，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