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岁楹

6、告白 我姓裴，你

　　“有事，走了。”

　　简明扼要，四个字。

　　裴商连眼都没抬，及其潦草给了季卿一个比划，若非从前相处那么久，否则季卿恐怕真的不知道他的意思。

　　“哦。”

　　季卿低头去看餐盘上的菜，辣子鸡和鸡排，都是她过去最喜欢吃的。

　　所以，这菜也是裴商打的。

　　一时之间，季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转念一想，他的口味喜好，她不也是没有忘记吗。

　　她为何要为此感到愧疚。

　　没了李奎，两人都在低头吃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但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很久，身后的丸子头女孩满怀着忐忑站了起来。

　　“裴工。”

　　裴商和季卿一起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女孩一脸羞涩，递出了那份粉色的信封。

　　大家都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下意识地，裴商看向了季卿，却又快速地移开了视线。

　　“我希望您能看一看，然后给我个答复，谢谢。”

　　说完，那女孩就拉着她的朋友端着餐盘逃之夭夭，徒留下已经有所预料的季卿和一脸意料之外的裴商。

　　看着有些懵的裴商，季卿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裴工的魅力真是不减当年，在哪里都吸引小姑娘。”

　　裴商没有应声，将手中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到随身携带的包里，这样子，看得季卿心里更是郁闷。

　　虽然知道裴商是个老好人，从前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拒绝也是会珍重对待别人的心意，但现在或许是隔着七年的时间，彼此之间都有了太多的秘密，看到新的人出现，有着她不曾参与的他们之间的记忆，就像摆摊时裴商雇的那个女孩一样。

　　季卿心里就是很不爽。

　　虽然明知道裴商的心意，但就是不爽，不舒服。

　　所以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死缠烂打，所以装可怜扮无辜，想要从他嘴里正式的，明明白白地听到否定的答案。

　　可这实在是个没有道理的事情。

　　当年留下他，跟着别人一起抛弃他，这么多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彻彻底底把他抛在身后的人，竟然能理直气壮地觉得别人就该等着她，心里就该只有她一个人。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

　　要怪就只能怪裴商，如果不是他从前对她那样的好，她怎么会这样想，如果不是他从前对她那般予取予求，她又怎么会这般理直气壮。

　　是他把她养成了这副贪得无厌的性格，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所以他怎么可以丢下她。

　　不，他不可以丢下她。

　　季卿低头，掩去眸中疯狂情态。

　　半晌，又抬头，看着裴商，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回应？”

　　裴商静静地看着她，“跟你无关。”

　　“怎么会跟我无关，哥哥，这可是事关你的终身大事，我作为妹妹……”

　　季卿话说到一半，裴商的手指就在桌面轻轻扣了两下，打断了她的后半句。

　　那声响不重，但在两人之间却很清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或者是在提醒他们双方什么。

　　“我姓裴，你姓季，怎么算季小姐都不会是我的妹妹。”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裴商不再看她，低头吃饭，季卿也沉默了，低下头，直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鸡排夹起来吃掉，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

　　“可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哥哥。”

　　裴商的身影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住了，他手里还端着餐盘，指节在盘沿上微微收紧，但没有回头。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终于不再是那么的硬气，动作慢了下来。

　　季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这副心软的样子，连忙顺杆子往上爬，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扬起笑脸，跟在他的身后“哥哥，哥哥”地叫，恍惚间，让人以为是回到了当年。

　　可这到底不是当年。

　　一瞬间的愣神后，在面对这个称呼，回想过往，不知季卿作何感想,裴商却陷入了烦躁。

　　很焦灼的感觉，即使在常温偏冷的室内，仍旧觉得心里有股热气涌上心头。

　　手下的工作，眼前的图纸，突然变得有些无从下手。

　　终于，在季卿又一次叫他哥哥，请教问题时，裴商严肃的制止了她。

　　“季小姐，那个是你们公司的报表，不是我们这边的，您如果看不懂的话，还是问问贵公司的好，您觉得呢？”

　　他眼含警告，季卿在这样的目光里只好暂时偃旗息鼓，暂时做个安静的好妹妹。

　　季卿无聊的玩起了手机，下午过了将近一半的时候，中午消失的李奎突然回来了。

　　推开门进来就开始收拾东西。

　　“你是要现在下班吗?”季卿好奇的问。

　　“不是。”李奎哭丧着脸，“我被通知下午就要去出差，很急，刚刚是去办手续了。”

　　“来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工程师也要出差啊。”

　　麻溜的收拾完，李奎给裴商和季卿打了招呼，苦大仇深地拿着包离开。

　　这，季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商。

　　他正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图纸，手里的笔捏得很稳，看着很正常，可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无意识的摩挲着衣袖。

　　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季卿看了他一会，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这样也挺好的，少了个电灯泡，她对着裴商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自由那么一点。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盯着顾姿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又按灭了屏幕。

　　简单的插曲过后，办公室里又回到了之前的宁静。

　　临近下班的时候，季卿叫住了裴商。

　　“哥哥，晚上要跟我一块吃个饭吗？我们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她来到裴商的面前，还是那副好妹妹的姿态。

　　“你应该听说了，我最近被停职了，心里很难过，想找人说说话，所以哥哥，不要拒绝我，好吗？”

　　小时候，裴商就受不了季卿这样，原以为长大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总能学着心硬一点，可看着她的眼睛，总还是那么容易丢盔弃甲。

　　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做出了回应。

　　他应该拒绝她的。

　　但一个好字，就像是形成了肢体反应般，每每她一撒娇，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

　　季卿笑了，眉眼弯弯，转身收拾东西。

　　裴商无声的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对雇佣兼职的人发道：“不好意思，今天不能摆摊了，你不用来了，工资我会照常给你算的。”

　　对面很快发来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一切收拾完之后，季卿就半哄骗半胁迫地拖着裴商上了她的车，开往金水饭店，那个他们曾约定过在将来有了钱后要一起去的饭店。

　　裴商一路上都很沉默，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那个金碧辉煌的金水饭店的牌匾。

　　虽然平时也很沉默，但此时的沉默却与寻常并不一样，季卿没有漏掉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落寞，她什么话都没说，停下车，带着裴商就进入了她包好的房间。

　　包厢里的服务员得了指令，拿起对讲吩咐后厨开始传菜，很迅速的将一切准备就绪。

　　“你们先出去吧，有需要我会再叫你们的。”

　　看着裴商在别人注视下局促不安的样子，季卿温声吩咐身旁待命的服务生。

　　“好的，您慢用。”

　　偌大的空间现在只剩裴商和季卿两个人，裴商终于感觉稍微自在那么一点。

　　“哥哥，尝尝这个油爆虾，还有这个，都是招牌，很好吃的。”

　　季卿很是殷勤地给裴商夹各种各样的菜，不一会，眼前的盘子已经堆的小山一样高了。

　　“够了。”裴商额角一跳，伸手轻挡她再度伸来的筷子。

　　“好吧。”失去了投喂的工作，季卿颇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看着裴商吃饭。

　　季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裴商吃东西的样子。

　　哥哥可真好看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都照得分明。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夹菜的时候不会碰到碗沿发出声响，咀嚼的时候也没有声音，整个人安静地过分。

　　季卿看着看着，突然开口。

　　“我在外面留学的时候，特别想念国内的食物，哥，你知道白人饭有多难吃吗？”

　　裴商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夹起那块油爆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抬眼看了季卿一眼。

　　“我在哪里的第一年，吃了整整一个月的三明治，生生把自己吃到吐。不是没有钱买别的，季家给了我很多的生活费，可我不敢动，哥，你知道穷人乍富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季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依旧干干净净，什么饰品装饰都没有，一如来时。

　　“是惶恐，是害怕，哥哥，我很害怕，那些钱与资源都很烫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我也烧掉，但后来吐过之后，我发现我自己突然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季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我想明白了，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杨女士送我出国留学，读经济学，学工商管理，就是为了帮她拿回她和她的孩子该有的，甚至全部的东西，她需要一个好用的工具，我恰好毛遂自荐，我们是双向的选择。”

　　“而事实证明，这份选择并没有错，我做的很好，我成功获得了想要的地位，她也凭此将了季笠一军。”

　　裴商对于这番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半晌，一直放在腿上的手才缓缓抬起。

　　“所以，季卿，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