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货色》岁楹

1、雨水 好好给我反

　　“啪”。

　　一道极其响亮的声音突然响彻安静的办公室。

　　季卿被打的偏过头去，白净的面容上，五指的红痕迅速浮现，边缘甚至带着血点，可见这巴掌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但她的面色很是平静，打成这样也没有吭一声，只是微微侧头，任凭女人发泄着怒火。

　　而办公桌前的中年女人，云帆的副总裁杨丽，面容上满是怒意，正瞪着她，还伸着手，看样子像是还不解气，想要再来一巴掌。

　　“季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赵总很重要，让你无论如何要把他拿下。人家想要那个孤儿院的地皮，给他不就行了，原本稳妥的买卖被你搞砸成这样。”

　　杨丽的面容逐渐癫狂：“你知不知道季笠那个贱人已经借这次的损失堂而皇之把季云龙那个小贱人弄进了公司，咱们母女的处境岌岌可危，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他们这对贱人联合赶出去。”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怨毒的话源源不断说出口，像是绵绵不断的雨持续滴进已经满溢的池塘中，经年累月，快要把人逼疯。

　　季卿依旧还是那副神色，只是眉眼里闪过深深的疲倦。

　　她就像个安静的木偶，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承受着。

　　那个孤儿院在去年政府竞标时被她拍下，用的是她自己的钱，全部的钱，甚至为此她还欠了自己的竞争对手一个人情。

　　也就是说那块地现在是属于她的私人财产，不属于云帆，更不属于杨丽和其他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决定这块地的去留。

　　但这话在此刻说出来只会招致更深的争吵，所以季卿选择沉默。

　　杨丽说到最后，情绪愈发激动，办公桌上的东西几乎都被扫到了地上。

　　她指着季卿的脸，冷声叫她滚。

　　“你最近不用来公司了，好好给我反省，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回公司。”

　　杨丽打的实在用力，哪怕是在办公室里听她痛骂一顿，回去后又把最近的工作交接，几个小时过去了，脸上的巴掌印依旧鲜明。

　　无奈，季卿从公司的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无视旁人的目光，就这么敷着离开了公司。

　　外面夕阳渐落，天边染成了红色的烟霞，有很多行人驻足拍照，感叹此刻的美好。

　　季卿也随着大众站在了哪里，但她没有拿出手机，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夕阳消逝，再也不见，才收回视线。

　　冰袋已经化成了水，在脸边手上都留下水痕，潮湿的，黏黏的，在冬季的干燥的风的吹拂下，不消片刻，了无踪迹。

　　季卿有些发愣，盯着风干过的掌心。

　　现在要回家吗？

　　季云龙现在应该已经在季笠的授意下搬进了季宅，现在回去想来免不了被阴阳怪气一把，杨丽回家后见到这对父子又会大吵一架。

　　今天晚上不会很太平。

　　季卿心里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关机，又扔回包里，一气呵成。

　　她还是别那么早回去挨两场骂了。

　　季卿顺着人流往前走，重重叠叠的人影，她无知无觉，下意识走到了长河美食街。

　　夜晚的长河街上灯火通明，夜市很热闹，美食的香气传得很远。

　　季卿有些意动，但一天的疲倦已经让她累的连再把手机拿出来开机的简单事都不想做。

　　她找了个附近的台阶坐下，正对面是一家烤冷面，与众多的烤冷面不一样的是，这家的摊子上挂着残疾人的标识牌。

　　季卿就那么静静看着那个摊主，烤冷面的铁板烧得滚烫，油滋滋地响着，金黄的蛋液铺开，裹住冷面，刷酱，撒洋葱和香菜，动作行云流水。

　　那个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在氤氲的热气里半垂着，看不清情绪。

　　有顾客上前比划，他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辣酱的瓶子，示意要不要加辣。

　　动作井井有条，跟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在这一片显得格外突出，已经有好几个小姑娘围在那叽叽喳喳，举着手机对着他拍照。

　　季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长相好，气质出众的人果然在哪都是热点 。

　　她看了很久。

　　久到对面的摊主都注意到了她。

　　那人在装完一盒烤冷面后抬起头，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季卿下意识想挪开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了她的脸，确切地说，看见了她脸上那个还没褪尽的巴掌印。

　　他眼神愣怔了好久。

　　季卿偏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的糖葫芦摊。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动作太刻意，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好在不久，他就收回了视线，继续他忙碌的工作。

　　季卿松了一口气，视线又慢吞吞地移到他的身上。

　　临近11点的时候，他要收摊了，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瞧着还是大学生，青春靓丽，活力满满，跟邻居们打完招呼，就跟着摊主收拾东西离开。

　　三轮车驶出街巷的最后一秒，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季卿一眼。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季卿觉得心里更闷了，这是被杨丽骂，跟季笠斗法都不曾有过的苦闷和一丝丝难说的酸苦。

　　她双手捂脸，长长呼出一口气，耳旁的喧嚣渐远，万籁俱静之时，一道声音此刻清晰地自身侧传来。

　　“姐姐，刚刚那个哥哥要我把这个给你。”

　　季卿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见她看来，正眨着眼笑着，把手边的烤冷面递到她的面前。

　　酱汁的香味飘过来，酸甜混着孜然，是她喜欢的口味。

　　“他让你给我的？”季卿的声音有点哑。

　　小姑娘用力的点头：“是的，他说只要我把这份烤冷面送给你，他就免费给我加火鸡面，姐姐，我先走了，妈妈还在那边等我，再见。”

　　季卿笑了笑：“谢谢你，再见。”

　　小姑娘笑着离开，像一只花蝴蝶一样，转身欢快地奔向不远处等待的女人身边。

　　喧嚣终于再度回到耳边，她拆开那双一次性筷子，去吃那份还在生着热气的烤冷面。

　　吃着，吃着，天好似下起了雨，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在人海翻涌。

　　不知名的委屈啊，终于顺着天意流淌。

　　夜市的人流从她身侧纷纷涌过，匆匆得来，匆匆得走，在这座千万人的城市里，她跟这场雨里任何一张模糊的脸都没有区别。

　　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从那天开始，她抛弃了所有人，也做好了被所有人抛弃的准备。

　　所以无人在乎，无人在意，不是早有预料，不是理所应当吗？

　　可为什么，雨声磅礴，踩着水团而来的脚步声那样的急切。

　　难堪的，委屈的，怨恨的浓烈情绪，又一次堵在胸口，跟着雨声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回到季家的时候，显然已经吵过一轮了，地上满是玻璃碎片，李云龙穿着一身名牌正坐在酒柜前的桌子边喝酒。

　　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

　　看到季卿回来，他笑着放下酒杯，吩咐侍从去拿干毛巾。

　　“妹妹，你回来的太晚了，可错过了一出好戏呢。”

　　忽视他的话里有话，季卿在玄关放下雨伞，接过干毛巾，径直向楼上走去。

　　季云龙眼里闪过一丝暴戾，随即又笑道：“话说这次还要谢谢妹妹，如果不是妹妹把赵总送到我的面前，我可拿不下这项大单，但是妈妈好像不太开心，妹妹最近可要好好哄哄她，毕竟到底这单还是落在咱自家田里，没有让外人拿了去。”

　　季卿上楼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手指搭在扶手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渗进骨髓。

　　“季云龙。”她突然开口。

　　终于逼得泥菩萨开了口，季云龙唇边笑意加深，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轻响。

　　“终于愿意开口了。”他倚靠在桌前，玩味开口：“我还以为这场雨把你淋哑了呢。”

　　季卿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拢了拢肩上还在滴水的湿发，无视他的挑衅，淡淡开口。

　　“我很好奇你的价格高于市场部定价那么多，后续这笔资金你要怎么拿？”她回头，眼神无波无澜，像在看一个垃圾。“凭着云帆总监的薪水，你至少也得十年后才能拿到这笔钱，至于贷款，以你过去的记录来说，你还能在任何一家银行，任何平台贷出如此高的金额吗？”

　　“还有爸爸，为了认你回来，他可是自愿把他所有的股份和资产给了妈妈和爷爷，不过谁知道他有没有背地里偷偷藏了一些呢。”

　　季云龙过去还没被认回来的时候，是个街头混混，学着别人借了很多贷款，征信上的记录可不是有了一个富家少爷的身份后就能轻易消失的。

　　季云龙的脸色一僵，原本的笑意消散。

　　他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

　　季卿头也不回，径直上楼：“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好好想想办法，别让咱自家田里的生意跑了。”

　　季云龙的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只能眼睁睁看着季卿上楼，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靠。

　　贱人。

　　季云龙脸色阴沉，看着门口正在滴水的雨伞，心中郁闷，想起是季卿带来的，用力踹了好几脚，直到伞架七零八碎，才收回脚。

　　可心中那股怒气始终不散，他喘了几口气，拿出手机联系几个狐朋狗友，去了夜色喝酒。

　　等他坐上云帆董事长的位置，一定要让这贱人给他跪下敬酒。

　　到时候，让她知道谁才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