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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白港 过了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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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来,放到客厅的椅子上。又转身回屋,这次声音清晰些,是打开柜门,取出叠放的衣服。
他一件件拿出来,只有几件,都是半旧的颜色。他仔细叠好,平铺进帆布包里。动作很慢,手指抚过衣料的纹路,把边角抻平。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椅子旁,看着那只鼓囊起来的旧帆布包。
他抬起头,看向时深。眼睛里有血丝,但他妥协了。
“现在走,能赶上高铁吗?”迟煜阳看他,有些紧张,他还是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的照顾他。
时深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晚上七点二十有一班,还有票。”
迟煜阳有些迟疑,怕时深说的是自己回去,怕自己是自作聪明,怕被再次抛弃。时深察觉到他的情绪,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细声安抚:“走吗?和我回家?”
“我拿件外套。”迟煜阳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子里。
时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自己也起身,环顾这间即将被留下的老屋。他走进厨房,确认燃气阀门关好,窗户关严,又检查了堂屋的开关。
迟煜阳很快出来,身上穿着件厚棉服,手里没拿别的。他再次看了一眼桌上的瓷碗,然后走过去,熄了那盏旧台灯。
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瞬间涌来,只有窗外邻家透进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时深已经拎起迟煜阳的帆布包。他拉开门,冷冽的空气卷着细微的雨涌进来。
迟煜阳跨出门槛,站到檐下。他没有回头。
时深最后看了一眼屋内沉沉的黑暗,反手带上了门。
老旧的木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碗无人动过的糖瓜,连同这一屋子的清冷旧时光,一并锁在了身后。
巷子里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光,泛着冷冽的色泽。远处有孩童的笑闹声,近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湿润的石板上,走向巷口停着的网约车。
高铁车厢里暖气很足,旅客很多,笑闹声低低的,持续不断。
迟煜阳靠窗坐着,帆布包放在脚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上。时深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他点开微信,找到“方女士”的微信。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几秒。
“妈”他打字,“在回去的高铁上了。七点二十那班”
方锦瑶回了条语音,时深点开,调低了音量贴近耳边。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软,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急切:“哎,好,路上顺利吗?那个……孩子接到了?一起回来?”
时深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迟煜阳。
少年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但时深看到他搁在腿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嗯,一起。”时深简短地打字回复,“大概九点到白港南。他叫迟煜阳。”
“知道,知道,已经让小孙把客房收拾出来了,你的房子我也去打扫过了,放了两盆文竹在阳台。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去你那,没让小孙去。晚上饿不饿?小孙下班前煨了汤在灶上。”方锦瑶又一条长语音过来,背景里有时彦隐约的询问声。
“不用忙,在车上吃过东西了。”时深回道,“我们先回家,明天再去看你们。太晚了,你们别等。”
“第一天到家,总要见见的。”这次是时彦拿过了手机,沉稳的男中音透过听筒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路上注意安全。”
“好”时深打完字,熄灭了屏幕。
车厢寂静,只有运行的低沉声响和偶尔经过隧道时骤然压下的黑暗。
迟煜阳动了一下,换了个更放松些的坐姿,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在规律的列车行进声中,似乎不再那么空荡分明。
抵达白港南站时,外面的雨停了。
出站通道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白港冬天的风也温和,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
时深拉开车门,让迟煜阳先坐进去,自己才跟着钻进后座。车里开着暖气,混着皮革和香薰的味道,与白港南站湿冷的空气隔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衣着简单,脚边是旧旧的行李。
“缳宇·雍合府。”时深报了地址。
窗外掠过的是迟煜阳完全陌生的景象。
宽阔的马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折射着路灯和霓虹的光,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映出璀璨的倒影,巨大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完美得不真实。
没有枫城那种低矮屋檐下晕开的暖黄灯光,没有巷子里石板路的斑驳水痕,也没有空气里总飘着的、潮湿的煤烟和饭菜混杂的气味。
这里的一切都明亮、崭新、有条不紊,却也带着拒人千里的整洁和距离。
迟煜阳贴着冰凉的车窗,安静地看着。他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和外面流动的光影重叠、分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映着不断后退的灯火,明明灭灭。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香樟树。一道造型简约的金属大门停在眼前,露出里面幽静的楼栋和景观。
房子是时深大学毕业那年时彦和方锦瑶置办的,两家只隔了一点距离。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稳,雨已经完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
迟煜阳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缝隙里嵌着鹅卵石。路灯藏在景观植物后面,光线柔和,照得绿化带里的叶片上未干的水珠微微发亮。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两个人站在光洁明亮的大堂入口,像两个误闯入精致画框的逃荒人。
电梯停在17层。时深用指纹开了锁,推开厚重的防盗门。
推开时深家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暖白色的光规规矩矩地洒下来,照亮脚下浅灰色的地砖,光洁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几乎同时,中央空调发出极轻的启动声,出风口开始缓缓吐出暖风,驱散着沉寂的冷意。
“房子很久没人,缺什么这几天去买。”时深拎起行李往里走。
迟煜阳换了鞋。拖鞋很软,尺码合适。他跟在时深身后,目光有些拘谨地扫过眼前的空间。
客厅很大,挑高也足,显得格外空旷。
家具是现代简约的款式,灰白基调,线条利落,沙发是宽大的模块组合,上面搭着深灰色的绒毯,茶几是整块的浅色石材,光可鉴人,电视墙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块巨大的屏幕。
一切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整洁,也冷清,干净得像售楼处的样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港璀璨的夜景。远近高低的灯火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沉默地闪烁着,繁华。
时深把他的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边角磨损、颜色发白的旧包陷进高级灰的柔软绒面里,显得突兀,又孤零零的。
“你睡这间?”他指了一间卧室的内侧,里面有独立卫生间,“先去洗个热水澡,换洗衣服……明天再买。”
迟煜阳“嗯”了一声,没动。
他的目光掠过空旷的客厅,落在阳台几盆葱茏的绿植上。房子很好。比枫城的老宅明亮,宽敞,崭新,价值更是云泥之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光滑空荡的客厅,看着窗外陌生遥远的灯火,心里空荡荡,找不到地方落脚的飘忽感,和站在枫城老宅潮湿的堂屋里时,竟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时深回头看他。
“没什么。”迟煜阳垂下眼,走进浴室。
时深回自己卧室洗澡,在床上看到两套全新的家居服,估计是方锦瑶提前准备的。
十几分钟后,时深拿着一套方锦瑶提前准备的家居服,敲了敲迟煜阳浴室的门。里面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伸出只带着湿气的手,迅速把衣服接进去,门又关上。
时深在门外站了会儿,觉得小孩很有趣,转身去厨房烧水。
冰箱里除了几瓶矿泉水空空如也,橱柜里倒是翻出一盒茶叶,日期很新,可能是方锦瑶顺手放在这里的。
他拿出两个玻璃杯,等着水开。
水壶发出嗡嗡的鸣响时,次卧卫生间的门开了。迟煜阳穿着方锦瑶买的家居服走出来。
不知道具体尺寸,棉质套装穿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袖子裤脚都挽了好几折,露出细瘦的腕骨和脚踝。
头发半干,软软地搭在额前,没了白天那层坚硬的壳,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也倦怠了许多。
“坐。”时深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迟煜阳几乎贴着边角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暖意透过玻璃熨着掌心。他很没安全感,这件事在时深心中被反复印证。
他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不说话。
时深也没急着开口,等他自己调整。
他靠在厨房的中岛台边,手里也捧着杯水,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睫毛上。
客厅只开了环绕灯带,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晕染得不再那么紧绷。
“饿不饿?”时深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平缓,“带你去我爸妈那里蹭饭?”
迟煜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今晚就去吗?会不会,太晚了些。”
“他们想见见你。”时深走过来,拿起方锦瑶准备的新外套递给他,“就见一面,打个招呼,顺便蹭顿饭。不想待了我们就回家。不用怕,他们很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