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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破冰 咖啡馆里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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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香甜。那对情侣早已经离开,只剩那位工作的男士,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微而规律。
时深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下去,最终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停在桌边,伸出手,轻轻覆在迟煜阳握着杯子的手上。
少年的手冰凉,微微一颤。
时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波和情绪起伏后的疲惫,却异常平静,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咖啡店的音乐还在流淌,暖黄的光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在桌面投下一小片交错的阴影。
迟煜阳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僵硬地坐着,通红的眼眶里,水雾凝成更深的痕迹,却始终没有落下。他看着时深,目光有些散,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终于从某种长久的、虚无的放空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回家。”时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手上用了力,迟煜阳的身体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杯子的手指,任由时深将杯子从他手中抽走,又把他冰凉的指尖攥在手心。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滞涩,大概是坐得太久,腿脚发麻。指尖蹭到了桌沿,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水痕。
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响起,晚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涌来,带着夜间的凉意。
迟煜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时深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容分说地披在他身上,带着时深的体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也将那股咖啡店里的甜香彻底隔绝。
车就停在路边。
时深拉开副驾驶的门,迟煜阳沉默地坐进去,手指摸索了几次才扣上安全带。时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充盈车厢,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也烘得有些软化。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迟煜阳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他始终偏头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漫长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最终,时深先打破了寂静。
他没有转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你外婆……以前也总找不到你。”
迟煜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一点,却没有看向时深。
“你爸以前偷偷跟我抱怨过,”时深继续道,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说小芋圆小时候一不高兴就爱躲起来。床底下,衣柜里,阁楼堆杂物的角落……有一次躲进米缸,差点闷着。急得全家翻天覆地地找。”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你外婆说,不用急,这孩子心里有数,躲够了,自己就出来了。”
迟煜阳的手指蜷缩起来,攥住了时深那件外套的衣角。布料柔软,带着陌生却并不让人排斥的气息。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通往小区的主路。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线。
“我不是你外婆,”时深终于侧过头,看了迟煜阳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异常安静,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她那么好的耐性。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着急。”
他收回目光,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但道理是一样的。”
车子停稳,熄火。车库里的感应灯亮起,白光有些冷硬。
时深解下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身,正对着迟煜阳。车库的寂静被放大,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迟煜阳,”他连名带姓的叫他的名字,带着近乎郑重的意味,“这里就是你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所以,你有权觉得在这里不开心。”
时深喉结滚动,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们以后都会是一家人。”
迟煜阳猛地抬起头,看向时深。车库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眼里,那双通红的眼睛此刻清澈了一些,盛满了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细微颤动,时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入。“回家吧。妈送了盐焗虾过来,应该还热着。”
他先下了车,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迟煜阳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反应过来。时深伸出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下车。
手腕上的触感温热有力,迟煜阳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时深握着他的手没放,脸色平静。
迟煜阳低垂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截手腕,时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显得宽大。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直到家门口,时深依旧没松手,捏着迟煜阳的手指纹解锁,打开了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餐桌上果然摆着保鲜盒,里面是红亮油润的盐焗虾,旁边还有两个扣着碗的菜,大概是方锦瑶一并带来的。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他们只是短暂地出了一趟门。
时深换好鞋,把外套挂起来,看了一眼还站在玄关的迟煜阳。“先去洗把脸。”
迟煜阳默默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乱。他用冷水扑了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他走出去,时深已经将菜摆好,盛了两碗米饭。
见他出来,招呼道:“吃饭。”
两人相对坐下。盐焗虾咸香入味,虾壳酥脆。时深剥了几只,自然地将虾肉放进迟煜阳碗里。迟煜阳看着碗里粉白的虾肉,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将外面的黑夜和所有未尽的言语都隔绝开来。
吃了半碗饭,迟煜阳忽然停下筷子。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几乎被空气吞没:
“他们往我凳子上泼水。”
时深夹菜的动作一顿。
“水杯里……有粉笔灰,还有别的。”迟煜阳的声音干涩,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椅子有时候会不见。我……站了很久了。”
他说完了,不再出声,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时深放下了筷子。
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平复骤然涌起的情绪。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蒜香排骨放进迟煜阳碗里。“吃饭。明天我请假,跟你一起去学校。”
“你刚工作……”迟煜阳还想挣扎。
“工作没有你重要。”时深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吃饭。”
迟煜阳看着他,时深的脸上没有责备,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不想添麻烦”,那些自以为是的“忍耐”,在这样直接担当面前,显得幼稚又可笑。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将那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咸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鼻腔。他忍住了,只是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时深走进厨房,烧了壶热水,打开橱柜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桂花,是去年秋天从枫城老宅的桂花树下收的,迟煜阳当时蹲在树下装了满满一罐,后来忘了带走。
老宅他找了家政公司定期打理,顺便托人把那罐桂花寄了过来。
他取了少许桂花,放进两个白瓷杯里,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清甜的香气,漫开在屋子里,带着氤氲的水汽。
端着水杯走进客厅时,迟煜阳还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抱枕边缘。
时深把一杯桂花茶放在他面前,杯壁温热。
“尝尝。”他在旁边坐下,自己捧着另一杯,指尖贴着杯壁的温度。
迟煜阳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热气熏得睫毛轻颤。抿了一口,清甜漫过舌尖,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他想起去年在枫城,时深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装桂花,衣角沾了细碎的花瓣,风吹过时,花瓣落在他发间。
“枫城的桂花,比白港的香。”迟煜阳低声说,声音裹着水汽,不太真切。
时深抬眼,看见他眼底泛着水光,却没掉下来。“明年秋天,如果有空,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他喝了口茶,桂花的香气在喉间散开,“树还在。”
迟煜阳没应声,只是捧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直到杯底只剩几片桂花,指尖依旧攥着杯壁的余温。
“今晚早点睡。”时深调了调空调温度。
“嗯。”迟煜阳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时深转身要走,迟煜阳忽然叫住他:“……哥。”
时深怔了一下,回头。
“那个咖啡店……柠檬水,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