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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山野归途,晚风渡尽人间柔 ...


  •   周一的乡镇办公楼,永远是被急促脚步声和喧闹人声叫醒的。

      刚过八点,各科室的人便悉数到岗,楼道里此起彼伏的问好声、整理文件的翻动声交织在一起,褪去了周末的闲散,满是体制内规整又紧绷的烟火气。

      大会议室的门敞开着,所有在岗人员全员参会,例行周一早会。

      主任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又干脆:“这周核心重点工作,全员下沉入户。对接各村低保、监测户台账复核,杜绝办公室坐审资料,所有数据、所有情况,必须眼见为实。”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谁都清楚,下乡走访看着是外勤自由,实则最磨人。山路难走、住户分散、村民诉求繁杂,稍有不慎就容易出纰漏、背责任。可同样,实打实的一线走访素材,也是月度总结、年终考核最亮眼的实绩。人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职场人心,一目了然。

      主任没有理会底下的小声议论,直接开始宣读分组名单。

      “希望村走访小组,带队领导:沈砚。组员:林微、张栋梁。今日全天驻点摸排,务必保质保量完成复核工作。”

      听到名字的瞬间,我心头微定。

      幸好不是老家的村子,避开了熟人纠缠的尴尬。

      只是带队的人,是沈砚。

      侧前方的男人端坐挺拔,一身深色正装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眉眼清冷淡然,听着名单面无波澜,始终保持着上位者的沉稳自持。公私分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私下偶然流露的温柔,在工作场合,会被他藏得滴水不漏。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场。

      办公室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忙着整理物资,有人扎堆打听各村的走访难度,还有人暗自抱怨山路太远、住户太多。

      几个老同事凑到沈砚身边,笑着套近乎:“沈主任,你们希望村户数多,今天怕是要忙到天黑了。”

      沈砚随手收拢手里的工作台账,语气平淡从容:“基层工作本就是脚踏实地的事,辛苦是本分,落实是责任。踏踏实实走完,比什么都重要。”

      几句不偏不倚的话,既回应了寒暄,又立住了工作态度,圆滑又端正,挑不出半点毛病。

      待人散去,他转头看向我和张栋梁,语气褪去对外人的客套,多了几分带队领导的细致叮嘱。

      “你们两个新手,第一次全程跟进村级复核,我强调几点规矩。”
      他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村级资料,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第一,村部台账只能做参考,不要照搬照抄,每一户的人口、务工、就学、健康情况,必须亲自进门核实。第二,面对村民,多倾听、少许诺。政策标准有明文规定,我们只负责如实记录,不私自给任何人打包票。第三,客观记录,不掺杂个人情绪,困难如实报,惰性不偏袒。”

      张栋梁连忙点头,态度端正:“好的沈主任,我们记住了,一定严谨记录,绝不乱表态。”

      我也轻声应声:“明白。”

      沈砚抬眼扫了我们一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用太紧张,踏实干活就行。路上我会跟着你们一起核对,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收拾物资,十分钟后出发。”

      简短的对话,温和却有力量。

      他从来不会刻意打压新人,也不会过度纵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十分钟后,我们备齐走访登记表、政策手册、慰问物资,一同驱车前往希望村。

      希望村毗邻黄河,村落布局零散,农户依山而居,户户相隔甚远。车子驶入乡间小路,柏油路变成颠簸的土路,窗外是秋日泛黄的田野,风里带着山野清爽的草木气息。

      抵达村部,村两委干部早已等候在门口,热情迎了上来。

      “沈主任,辛苦你们跑一趟!台账我们都整理好了,您随时核对。”村支书递来厚厚一摞纸质资料。

      沈砚接过随手翻看两页,语气谦和却立场坚定:“支书客气了。台账我看过,今天我们全员入户,实地复核一遍,确保数据零偏差,不遗漏任何真实情况。”

      简单对接完毕,一天繁杂的走访工作正式开始。

      我们三人结伴入户,挨家挨户摸排登记。

      每进一户农家,我和张栋梁负责询问、登记、填表,沈砚站在一旁静静观察,偶尔会精准追问几个关键问题,补充核实细节。他话不多,但句句精准,总能一眼抓住台账和现实不符的漏洞。

      一上午马不停蹄,奔波在田埂小院之间。秋日的阳光晒得人发烫,鞋底沾满泥土,手里的登记表写得满满当当,疲惫却充实。

      中午我们在村口小饭馆简单解决午饭,没有多余休息时间。饭桌上,沈砚依旧没有停下工作复盘,耐心给我们讲解基层走访的门道,教我们分辨村民的真实困境和片面牢骚。

      张栋梁听得格外认真,频频点头记要点。我安静听着,心里愈发佩服沈砚的通透。他扎根基层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百态,却始终保持公正温和,不麻木、不偏颇。

      下午的走访,依旧步履不停。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户台账标注为重点困难的低保家庭。

      纸面资料看着家境贫瘠、无人务工,可真正推门入户,屋内人口齐全。老奶奶常年患病卧床,需要长期服药,是家里唯一的负担。可户主夫妻二人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明明有外出务工、养家糊口的能力,却常年居家闲散,不愿吃苦劳作,靠着低保勉强度日。

      走出院子,秋风拂面,我心里五味杂陈。

      人间百态,万般境遇。有人拼尽全力谋生,被病痛灾祸压得喘不过气;有人手握生计的资本,却安于懒惰、坐等帮扶。

      我握着手里的表格,只能忠实记录所见所闻。政策兜底是温情,可人心惰性,从来不是一纸政策能够改变的。

      整整一下午奔波,夕阳西垂、暮色漫上山野时,我们终于走完了全部走访户数。

      回到村部,三人合力核对所有登记表,修正台账出入,完善走访记录。确认所有资料准确无误、详实完整后,才和村干部道别,启程返程。

      车内氛围不再是白天工作时的紧绷严肃,褪去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松弛的闲适。

      车厢平稳行驶,窗外光影缓缓倒退。

      一路沉默片刻,打破安静的,是沈砚清淡温和的声音。

      他目视前方路况,语气随意闲散,完全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肃:“栋梁,你入职三年了吧?今年多大年纪?”

      张栋梁一愣,没想到沈主任会突然跟他唠家常,立马端正坐姿,笑着应答:“是的主任,我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正是踏实干事的年纪。”沈砚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年纪轻轻,工作踏实稳重,很不错。”

      被分管领导当众夸奖,张栋梁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砚又随口闲谈,语气像兄长一样温和:“二十五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应该催婚了吧?有对象了吗?”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张栋梁挠了挠头,有些腼腆:“还没有呢主任,平时工作忙,也没太考虑这些,家里偶尔会念叨两句。”

      沈砚轻笑一声,音色低沉温润:“基层工作忙是常态,但个人生活也不能完全搁置。顺其自然就好,不用被年龄和家里的催促裹挟,缘分慢慢来就行。”

      简单几句闲谈,没有领导的说教,只有普通人最平和的劝慰。

      紧接着,他视线微微侧转,余光轻轻扫过后排的我,没有单独发问,只是顺着话题淡淡感慨:“你们这批同期入职的年轻人,都很踏实。刚入职场,一心扎根工作,大多都顾不上个人私事,很正常。”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前排的张栋梁像是下意识反应,身子微微一顿,悄悄转过眼,飞快地侧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隐晦,带着年轻人莫名的局促和试探,转瞬就收了回去。

      我坐在后排,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心头微漾。

      张栋梁避开视线,笑着接话缓解氛围:“还是先好好干工作吧,踏实站稳脚跟,才能考虑别的。”

      沈砚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心态很好。工作是立身之本,但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职场打拼是长跑,张弛有度,才能走得更远。”

      车子继续往前开,行至黄河沿岸那片开阔河滩。

      我靠在后排车窗,无意间抬眼望出去,整个人不由顿住。

      落日沉沉悬在河面上方,漫天霞光泼洒开来,赤红、橘金交织,把整片天空染得通红,滚滚黄河水面铺满流动的碎金,水天相接,壮阔又绚烂。我情不自禁低低呼出一声:“哇,好美啊。”

      声音不大,在车厢里清晰响起。

      沈砚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目光在漫天晚霞上停留片刻。

      “确实难得一见。”他轻声说道,随即转动方向盘,缓缓把车停靠在河滩平整的空地上,“那就停一会儿,看一看。”

      三人依次推开车门走下来。旷野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河水湿润的凉意。没有石凳,地面是紧实平整的河滩土地,我们便索性随地席地坐了下来。

      晚霞铺满天际,黄河在身侧缓缓奔流,周遭只有风声与河水流动的声响,白日一整天奔波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被晚风尽数吹散。

      短暂安静过后,沈砚率先开口,语气松弛,完全卸下了领导的架子。

      “今天跑完整天,你们两个感受怎么样?”

      张栋梁搓了搓沾过尘土的手掌,坦然说道:“累是真累,但感触也多。以前只在办公室看台账,今天实地走下来,才知道纸上写的,和现实里的日子,差距会这么大。”

      沈砚微微点头,目光望向滔滔河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下乡入户。文字可以修饰数字,可老百姓的日子修饰不了。做基层,眼睛不能只盯着报表。”

      我坐在一旁,望着漫天流霞,轻声接话:“今天走访那户有劳动能力却不愿务工的低保户,我心里挺矛盾的。既同情他家老人患病,又会觉得可惜,明明有改变生活的机会。”

      “这种事在基层并不少见。”沈砚声音平和,“政策能兜底生存,却很难改变人的想法。我们能做的就是如实记录,把政策边界讲清楚,至于选择,终究是他们自己的。”

      话题慢慢从工作挪开。

      张栋梁望着辽阔河面,有些感慨:“平时天天困在办公楼,很少有机会看见这样的景色。天天埋在材料报表里,有时候都快忘了外面天地这么宽。”

      “不止你们年轻人,我也一样。”沈砚淡淡笑了笑,“平日里各种会议、材料、汇报压过来,人很容易陷进办公室那一方小天地。偶尔走出来,看看山河,心里很多纠结,反倒会想开不少。”

      他随口聊起自己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和我们一样,挨家挨户徒步跑村,山路一走就是一整天,脚上磨起泡是常事。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没有汽车,全靠两条腿。

      “那时候也会委屈,也会迷茫,不知道日复一日跑这些到底意义在哪。”他语气轻缓,像是在回忆旧事,“后来慢慢才懂,基层这份工作,未必能做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多都是一件件细碎小事堆叠起来。”

      晚风拂动他衬衫的衣角,落日柔光落在他侧脸,褪去了平日里办公室里那层清冷疏离。

      我静静听着,心里的感受很真切。从前的沈砚,于我而言,是高高在上、分寸感十足的分管领导,隔着一道清晰的上下级鸿沟。可此刻晚霞河滩之下,他更像一个阅历深厚、懂得共情的前辈。这是我第一次,真切觉得他如此亲和,不再遥远。

      张栋梁听得入神,时不时提出一两个新人的困惑,沈砚也耐心一一作答,没有空洞的说教,都是实实在在过来人的体会。

      闲谈之间,霞光一点点淡下去,橘红慢慢转为暗蓝,暮色一点点漫过旷野。

      沈砚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缓缓站起身,伸手拍掉裤腿沾到的细沙。

      “天色不早,该回镇上了。”

      我们也跟着起身,拍去衣摆尘土。

      重新坐回车内,余下回程的路途,气氛依旧松弛。偶尔三言两语闲聊几句,没有紧绷的工作压力。

      车子稳稳驶入乡镇大院,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我们依次下车,礼貌道别。

      “今天辛苦你们了,早点回去休息。”沈砚语气温和。

      “谢谢主任,主任也辛苦了。”我和张栋梁齐声应答。

      我抱着满满一摞走访资料,慢慢走回宿舍。

      晚风依旧轻轻拂过耳畔。

      今日踏遍山野,看尽人间冷暖,又在黄河漫天晚霞之下,窥见了沈砚藏在清冷外壳下的温柔与亲和。

      那一层横亘在我们之间遥远的上下级隔阂,好像就在这场落日闲谈里,悄悄淡了、浅了。

      人心一寸寸靠近,晚风一寸寸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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