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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避世外婆家,岁月催我赴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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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夜色浸染乡道,晚风拂去县城晚餐残留的热闹。
周五聚餐散场之后,同期的八个小伙伴纷纷四散归途。
四男四女里,大多是本地城里、市里长大的孩子,家境安稳,父母体面,有家可回,有城可依。每到周末,他们雷打不动收拾行李回家,奔赴热气腾腾的家庭生活,奔赴属于普通人松弛自在的休息日。
只有我,永远是例外。
我没有那种可以安心奔赴、温暖妥帖的家。
别人的周末是团聚、是放松、是撒娇休憩。
我的周末,是逃避、是躲闪、是无处落脚的辗转。
大家各自驱车回城,笑语道别,只剩下我一个人,提前在手机上叫好了返程乡镇的出租车,安静站在街边等候。
早已习惯了。
入职三年,岁岁如此。
我住的是单位统一提供的职工集体宿舍,不在办公楼院内,在单位隔壁的家属楼栋里,老旧小区,安静清净,大多是在这里扎根几十年的老职工、乡镇本地人,安稳朴素,烟火绵长。
宿舍是标准的两人间。
我的室友是隔壁科室的小姑娘,家在县城,每一个周五准时回家,周末从来不在宿舍留宿。
久而久之,这间双人宿舍,几乎等同于我一个人的专属住处。
冷清、安静、无人打扰。
对别人来说是孤单,对我来说,却是难得的喘息与安全。
在这里,没有醉酒争吵,没有以死相逼,没有填不完的家庭窟窿,没有无休止的精神内耗。关上门,就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方寸天地。
也正因单位提供住宿,我三年来省下了一笔可观的房租开销,本就微薄的工资,终于可以稍稍松动,用来还债、养家、补贴母亲、支撑自己艰难生长的人生。
这也是我无比感恩这份工作的原因。
它给我薪水,给我体面,给我立足人世的底气,还给我一处可以躲避风雨、隔绝原生泥泞的容身之处。
车子稳稳驶回乡镇,夜色静谧,路灯昏黄。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我卸下包包,褪去一身疲惫,靠在窗边静静发呆。
这周,我不打算一个人闷在宿舍。
我早就打定主意,周末去外婆家住两天。
从小到大,外婆家是我整个人生里唯一的避风港,是我破败童年、压抑成长里仅存的温柔净土。
但凡我在家受了委屈、被父亲无端责骂、家庭矛盾压得我喘不过气、心里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唯一的去处,永远是外婆家。
我不愿回自己的新农村小楼。
我怕看见父亲醉酒过后狼藉的屋子,怕看见他清醒之后依旧麻木自私的神情,怕面对那套冰冷压抑、永远弥漫着负能量的房子。
更怕面对面相对的沉默。
我无话可和他说,也无力再劝导、再包容、再体谅。一次次的消耗,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耐心。
与其回去对峙、压抑、内耗,不如躲去外婆家。
那里有烟火、有温情、有长辈真心的疼爱,有家人细碎的闲谈,是我贫瘠人生里,为数不多能让我彻底安心松弛的地方。
周六清晨,天光清亮,秋风和煦。
我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轻装出门,坐车去往乡下外婆家。
恰巧,外婆前几日便特意给我打过电话,叮嘱我周末一定要回去。说是几个姨姨都抽空回来了,我母亲也特意从县里调了休息时间,回外婆家团聚,一家人凑一起热闹热闹。
我心底瞬间柔软下来,毫不犹豫应下。
相比于自己冰冷压抑的家,外婆家的阖家闲谈,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团圆。
外婆家的老院子坐落在淳朴的乡村,青砖小院,老树婆娑,晒满秋日阳光,空气里都是草木与炊烟的温柔味道。
我刚踏进院门,屋内就传来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几个姨姨、舅舅家的孩子、长辈们围坐一堂,嗑着瓜子、唠着家常,烟火气扑面而来,温暖得让人眼眶微热。
母亲坐在人群里,穿着朴素干净的衣裳,眉眼舒展,是我很少能看见的松弛模样。她在外做工常年紧绷,只有回到娘家,回到自己母亲身边,才能卸下半生疲惫,做一回不用坚强的女儿。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笑着招手。
“微微来啦!快坐快坐!”
“这孩子,越来越稳静了,工作之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外婆连忙起身,拉着我的手,掌心温热粗糙,是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纹路,满眼都是疼惜:“我的乖丫头,辛苦了,快过来坐,外婆给你留了你爱吃的水果。”
被长辈惦记、被家人疼爱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我所有的疲惫。
我浅浅笑着应声坐下,安静听着长辈们唠家常、谈农事、聊各家近况。
这种七嘴八舌、琐碎热闹的氛围,是我从小到大最贪恋的安稳。
我想起大学毕业的那个盛夏。
那是我人生最迷茫、最狼狈的一个暑假。刚毕业,前路迷茫,没有工作,没有方向,家里日日争吵,父亲动辄谩骂,处处看我不顺眼,硬生生把我往外赶。
那个漫长的夏天,我整整寄居在外婆家。
没有催促,没有苛责,没有压力,外婆护着我,姨姨疼着我,让我安然度过了那段最灰暗无措的时光。
可以说,我的青春大半的温柔,都是外婆家赠予的。
闲谈过半,气氛热烈。
三姨性格最爽朗直白,说话干脆利落,看着我,忽然话锋一转,笑着开口:“微微,你今年二十五了,不小了。工作稳定、编制安稳、人又踏实懂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个人问题。”
我心头轻轻一紧。
果然,还是躲不过。
自打我三年前考上编制、进入乡镇单位工作开始,相亲、找对象、结婚,就成了亲戚邻里、周边熟人挂在嘴边的常驻话题。
在小地方,体制内年轻单身女孩,永远是被紧盯、被热议、被介绍对象的首选。
我刚入职那年,四面八方的媒人、邻里、熟人蜂拥而至。
最频繁的时候,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打听、介绍。印象最深的,就是隔壁北坡村的拆迁户人家。
村里人都说他家条件好,拆迁分了房,家境殷实,独生子,不愁吃喝,一心想找个有稳定编制、踏实本分的女孩子成家。
那时候无数人撮合,轮番劝说。
可彼时的我,刚刚从泥泞家庭里挣扎出来,好不容易拥有自己的安稳人生,满心只想扎根、自立、还债、撑起自己的未来。
我一点心思都没有放在恋爱、结婚上。
我见过糟糕的婚姻,见过我母亲遇人不淑的半生坎坷,见过家庭不幸带来的无尽消耗。我心底深处,对婚姻充满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那一批又一批的相亲,我全部委婉推脱,一一拒绝。
也正因为我频繁拒绝相亲、不谈恋爱、不找对象,那两年单位甚至还悄悄传过我的谣言。
有人私下议论我眼光太高、心气太傲,有人揣测我私下有人、不愿公开,还有人胡乱猜测我性格孤僻、不好相处。
人言细碎,无风也起浪。
只是我向来不在意。
我活我的人生,守我的分寸,别人的闲话流言,从来影响不到我的本心。
三姨继续劝道:“以前你刚入职,年纪小,可以慢慢挑、慢慢拖,我们都依你。可现在二十六了,再也不能任性了。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不能一直单着。”
旁边二姨也跟着附和:“是啊微微,工作定了,余生就是成家过日子了。别太封闭自己,好好看看,合适的就处处。”
“人家条件只要踏实安稳、肯上进、人品端正,就足够过日子了。咱们普通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踏实。”
一众长辈七嘴八舌,语气温柔,句句都是为我着想。
我安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我不是不懂长辈的好意,我知道她们心疼我,怕我无人依靠,怕我老来无依,怕我孤身一人太辛苦。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的自卑与怯懦。
常年浸泡在糟糕的原生家庭里,我早已养成极低的配得感。
我潜意识里总觉得:我出身泥泞、家庭破败、父亲不堪、一身拖累,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太好的人、太好的爱意、太圆满的人生。
我一边骨子里极度有骨气,不肯依附、不肯攀附、不肯将就,不肯靠男人改变命运,咬牙独自自渡;
一边又在深夜无数次自卑怯懦,觉得自己满身累赘,不配被偏爱,不配被好好爱。
这种矛盾,纠缠了我很多年。
三姨见我沉默,顺势说道:“这次姨给你物色了一个,人很踏实,正经过日子的孩子。在煤矿上班,工作稳定,五险一金,薪资踏实。虽然是大专学历,比你学历低一点,但人家安稳顾家,不浮躁,家境普通,不算富裕,但绝对比咱们家好太多,没有乱七八糟的家事拖累。”
“你们就当认识个朋友,见见呗?也不强迫你立马定下来。”
所有长辈都跟着劝和。
“见见吧微微,就当散心了。”
“别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
耳边全是温柔的劝说,我看着一众真心为我操心的长辈,实在不忍一再推脱。
我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了头。
“好,那就见一下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心里没有期待,没有欢喜,只有一种随波逐流的茫然。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正式答应相亲。
长辈们瞬间笑开,纷纷宽慰我,让我好好收拾收拾,见面大大方方,不用紧张。
三姨笑着叮嘱:“下次见面把自己收拾得精精干干、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精神利落,看着都招人喜欢。”
我低头浅浅一笑,心底却是无声的叹息。
谁不想光鲜亮丽、精致体面、随心所欲打扮自己?
谁不想穿漂亮衣服、用好的护肤品、活得明媚耀眼?
可我不能。
我每月到手的工资,要还债、要补贴家用、要给家里填坑、要留应急存款、要养活小心翼翼步步维艰的自己。
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我没有多余的资本,去装点门面,去追逐光鲜,去肆意挥霍。
别人的精致是日常,我的朴素是必然。
热闹的团聚依旧继续,长辈们聊着邻里家常、婚嫁人情、未来期许。
阳光洒满老院,温暖落在肩头。
我坐在热闹人群里,安静听着闲谈,心底难得一片平和。
哪怕是被催相亲,哪怕是被迫迈出从未想过的一步,可身在外婆家的烟火里,我依旧觉得安心。
这里没有指责,没有逼迫,没有消耗。
只有最朴素的疼爱,最真切的惦念,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只是我心底清楚。
我可以顺从长辈,去见一见陌生人。
可我骨子里的抗拒、对婚姻的恐惧、对自我的不自信,从未消失过半分。
我这一生,靠自己扎根,靠自己渡难,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相亲于我而言,不是新生,只是成年人向世俗、向年龄、向旁人期许的一次妥协。
秋日风暖,岁月温柔,可我的前路,依旧是步步谨慎,步步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