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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偷来的安稳,藏不住人间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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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摸清我父亲人生的规律。
他这一生的暴戾、酗酒、撒泼、以死相逼的闹剧,从来都是一阵狂风骤雨,过后必然陷入长久的死寂平静。
每次轰轰烈烈闹完一场,折腾得所有人身心俱疲,他就像耗尽了全身所有的戾气与精力,会安安分分待在老家的两层小楼里,不打电话、不催债、不找人撒气,安安静静度过一段时日。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寻常日子。
可于我而言,这段无风无浪的日子,是我从泥泞命运里,偷来的安稳。
是我为数不多可以卸下防备、不用整夜紧绷、不用随时迎接崩溃的透气时光。
昨夜那场翻天覆地的家庭闹剧落幕之后,这几日家里安静得反常。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再也没有那一声声震得人心慌的来电,没有醉酒后的嘶吼,没有胁迫式的威胁。
我的世界,终于暂时清净了。
紧绷了二十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连工作时的心境,都变得轻盈许多。
我格外珍惜这份短暂的平和。
我知道它不长久,知道等他积蓄够了懒散与怨气,新一轮的折磨又会如期而至。可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也足以让我感恩。
上午工作不算忙碌,台账已经核对完毕,报表整理整齐,趁着办公室众人都各自忙碌、氛围清闲,我拿着手机悄悄走到窗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相比于混沌无赖、毫无担当的父亲,母亲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我全部的牵挂。
电话响了三下,很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母亲温温柔柔、略带烟火气的嗓音,轻轻的,很稳:“微微?上班呢?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靠在窗边,秋日温柔的日光落在眉眼间,语气放得极软:“妈,不忙,刚刚忙完手头的活,偷个空问问你。你今天还好吗?雇主家忙不忙?累不累?”
这些年,母亲一直在邻县的一户人家做家政保姆,专门帮雇主带小孩子、打理家务。
她没文化,没手艺,一辈子只会踏实吃苦。为人勤快、干净、老实、话少、做事尽心,从不偷懒耍滑,雇主一家待她极好,格外信任她,平日里待她宽厚,从不苛责。
也正因如此,这份工作,是母亲这些年做得最久、最安稳的一份活计。
母亲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朴实又宽慰人心:“我挺好的,你放心。这家人和善得很,大人通情达理,小孩也乖,不闹人。我每天就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不累的。”
我轻轻蹙眉,还是忍不住叮嘱:“就算不累,你也别太勤快。别人家的活,过得去就行,你别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累着了。”
我太了解我母亲的性子。
她这辈子,习惯性讨好、习惯性付出、习惯性委屈自己。在雇主家更是如此,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生怕被人挑刺,生怕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工作。
别人吩咐一分,她总要做到三分,勤恳到让人心疼。
电话那头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无奈:“妈知道。我心里有数的,不遭罪。人家雇主看得起我,信任我,把孩子交给我放心,我不能辜负人家。我踏实做点事,每个月工资按时结,挺好的。”
“倒是你,微微。”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小心翼翼的心疼:“家里前几天是不是又出事了?你爸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几天心里一直慌慌的,又怕打扰你上班,不敢给你打电话。”
我心口轻轻一酸。
哪怕相隔百里,哪怕我刻意隐瞒,她依旧最懂家里的风雨,最懂我常年的煎熬。
我连忙压下心底的酸涩,放软语气安抚她:“没有的事,妈,你别多想。就是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完了,什么都不影响,你安心上班就好。”
我从来不会告诉她父亲闹得有多难堪,不会告诉她我一次次被逼到崩溃,不会让她在外务工还要日夜揪心家里的烂事。
她已经够苦了。
嫁错人、熬半生、日日操劳、从未享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不让她再添一丝烦忧。
母亲沉默了两秒,似是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你难。我这辈子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还让你小小年纪就替家里扛这么多事。是妈对不起你。”
“妈,别这么说。”我立刻打断她,鼻尖微热,“我是您女儿,我该做的。您照顾好自己,不用操心我,我现在工作稳定,能照顾好自己。”
“你弟弟现在也上班了,能自己挣钱了,以后家里不用你一个人死撑了。”母亲认真地说着,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宽慰,“他前几天还跟我打电话,说工作挺顺利的,同事也好,让我们都放心。”
听到这里,我心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浅的暖意。
熬了这么多年,月月补贴、年年兜底,终于熬到弟弟长大成人、独立自立。
这是我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好事。
“嗯,我知道。”我轻轻笑了笑,“他长大了,懂事了,以后我们都轻松点。”
母女二人又唠了几句家常,我反复叮嘱她天冷加衣、不要熬夜、不要过度操劳,母亲一遍遍应着,反复宽慰我她一切安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风从窗外吹进来,温柔干爽,吹散了心底积压的薄凉。
有母亲安好,有弟弟自立,有工作安稳,有片刻安宁。
这样的日子,于别人平平无奇,于我,已是奢侈。
回到工位坐下,我收敛心绪,继续埋头工作。
下午的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
我们大办公室一共七个人,三女四男,是单位最常态的基层配置。
三个女生:年纪最长、快四十岁的李姐,最爱热闹、最爱八卦、嘴快心善;性格活泼开朗、爱开玩笑的小周;再就是我,年纪最小,最沉默寡言,常年缩在角落,不爱掺和是非。
四个男同事:两位资历较深的老职员,做事稳重话不多;还有两个是和我同一批次考进来的年轻新人,其中一个就是张栋梁。
大家共事许久,氛围一直轻松和睦,不算勾心斗角,只是寻常职场烟火,闲时爱唠嗑打趣。
下午两点半,刚上班没多久,手里的工作不算忙,办公室自然而然开启了闲聊模式。
李姐端着水杯坐下,眉眼带着兴致,一开口就自带热闹:“哎哎,你们听说没?咱们隔壁综合办出大八卦了!昨天傍晚的事,我今早才听别的科室姐妹说的!”
这话一出,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小周立刻凑上前,满眼好奇:“什么八卦什么八卦?李姐你快说说!我这两天没串门,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两个年轻男同事也抬了抬头,笑着打趣:“又有啥新鲜事?咱们单位平平无奇,还能出大事?”
李姐故作神秘,慢悠悠抿了口水,笑着卖关子:“你们是天天埋头干活两耳不闻窗外事,真不知道。综合办那个谁,还有党政办那个小姑娘,俩人暗地里有意思呢,昨天被人撞见一起下班,并肩走一路,氛围暧昧得很!”
办公室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接话,打趣热闹。
我坐在工位上,指尖依旧轻轻敲着键盘,神色淡淡,习惯性不参与、不搭话。
这么多年,我早已养成习惯。
职场八卦、是非闲谈、人情热闹,我从不沾边。一来无心凑热闹,二来我最怕惹人注目。我底色泥泞,最怕被人深究、被人关注、被人扒出家庭的不堪。
安静、透明、不起眼,才是我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我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耳边听着他们热热闹闹的玩笑,只当背景音。
谁知聊着聊着,话题忽然落到了我的身上。
小周忽然看向我,笑着挑眉打趣:“要说起来,咱们办公室最乖最安静的就是林微了!从来不八卦、不凑热闹。对了,说到暧昧,我还一直想问呢——林微,你跟张栋梁当初不是同一批上岸的吗?当时一起培训、一起入职,关系最好,我当初还以为你们俩能成呢!”
这话一出,办公室瞬间哄笑起来。
张栋梁坐在不远处,耳根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随即无奈摇头,浅浅解释:“别打趣我了,就是同期同事,一起入职熟悉一点而已,纯朋友、纯同事,没有别的关系。”
“真没有?”李姐笑着凑趣,“我看张栋梁平时最照顾你了,干活都愿意帮你搭把手,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真没有。”我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烫,“大家都是同一批进来的小伙伴,互相照应很正常的,大家都一样的。”
我性子内敛,最不擅长这种男女玩笑,被众人围着打趣,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众人依旧笑着起哄,办公室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就在这满室嬉笑喧闹、人声鼎沸的时候。
一道清沉平稳的男声,忽然从门口淡淡响起。
“张栋梁。”
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们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沈砚已经静静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一身简单干净的深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清冷,周身自带职场领导者的克制气场。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谈,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喜怒。
方才还热闹打闹的众人,瞬间收敛笑意,纷纷端正坐姿,低声问好:“沈主任。”
职场氛围瞬间从松弛热闹,变回规整严肃。
沈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栋梁身上,语气平稳公事公办:“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工作安排。”
“好的沈主任。”张栋梁立刻收敛笑意,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
直到隔壁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紧绷的氛围才彻底松弛下来。
办公室沉寂两秒,瞬间又恢复了刚刚的热闹。
李姐忍不住小声笑叹:“哎哟,主任来得也太及时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们闲聊被抓现场了!”
小周拍着胸口喘气:“真的悄无声息站在门口,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吓人了!”
大家纷纷笑着感慨,继续唠着刚刚的八卦,只是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不敢再肆意喧闹。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整齐的文字,心绪却悄然飘远。
刚刚门口那短短一瞬的相遇,很平静,很寻常。
可我的心底,却轻轻颤了一下。
我依旧安分、依旧内敛、依旧维持着最普通的下属模样。
可只有我知道。
在所有人都只看见我安分懂事、平淡普通的外表时。
只有沈砚一个人。
见过我崩溃的眼泪,见过我狼狈的家事,见过我无人知晓的委屈,见过我人生最破败泥泞的一面。
窗外秋风温柔,日光静好。
办公室人声喧闹,烟火寻常。
这样安稳普通的职场日常,这样偷来的短暂平静,是我二十六岁人生里,最难得的温柔光景。
我默默在心底许愿。
但愿这段安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让我再多喘一口气,再多拥有片刻,只属于我自己的、不被泥泞裹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