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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路成 主路修好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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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路修好那日,是个大晴天。
晨雾刚散,日头就升起来了,照得新铺的路面泛着层淡青的光。整条路从寨子西头一直盘到山脚,宽处能容两辆牛车并行。三合土夯实得极平,两边各留了排水沟。坡最陡的地方,拐了三道弯,边上栽着新移的树苗。那些树还小,叶子嫩得透光,风一吹,像给路面铺了层会动的碎金。
蚩银之是被则灵拉着下山的。
她这几日都在药房调方子。听说路修好了,还有些不信。等真到了西边,看见那条又宽又平的山路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她沿着路慢慢走,靴底踩在硬实的路面上,竟有些不适应。太平了。平得不像这山里的路。
“这速度,深圳速度啊。”她脱口道。
“什么速度?”则灵从后头追上来。
“就是夸你们。”蚩银之笑了,眼睛还看着前头,“效率高。干得快。我原以为没两三个月修不成。这才多久。你们是真把这事当回事了。”
“当然当回事。”则灵扬了扬下巴,像只被夸的雀,“姐姐你说了,路修好了,孩子能出去。大家一听,比什么都来劲。还有几家原说只出一个人,后头全家都来了。连三叔公家的小孙子,都帮着搬石头。”
“人呢?我还怕人不够。”蚩银之说。
“够。都抢着来。”则灵道,“你管饭。饭里有肉。他们说比过年还吃得好。昨儿收工,还一群人围在晒谷场,问下一段修到哪。”
蚩银之轻轻“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只慢慢往前走。路两边已经站了些寨民。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拄着竹杖,还有些半大少年,赤脚踩在新路上,来来回回地跑,像在试这路到底平不平。看见她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弯下腰去。
“巫主。”
“巫主万安。”
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有个阿婆被人扶着过来。阿婆眼睛不好,眯缝着,伸手想去拉蚩银之的手。则名刚要拦,蚩银之先一步伸手,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指。
“巫主,这路真是好啊。”阿婆颤声说,眼眶发红,“以后我孙子上山打柴,再不用走那条烂泥道了。您是为我们寨子积了大德了。”
“不是我。”蚩银之说,“是大家出钱出力。我不过动动嘴皮子。”
“可您这嘴皮子,救了全寨的人。”阿婆说,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心又干又暖,像一片老去的树皮。
旁边又有几个妇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说自家男人以前最恨路滑,如今夜里回来也敢迈大步了。有说孩子以前下雨就不肯去溪边,现在一天要在路上跑三趟。蚩银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可也没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
忽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小银花。”
那声音又轻又熟,像从寨子深处飘出来的旧年风声。蚩银之没应。不是不想。是她一时不知道,那名字是在叫谁。
“小银花,你小时候啊,就爱来这儿摘野莓。如今路都修到你家门口了。”那阿婆絮絮叨叨,笑得满脸褶皱,“你阿爹阿娘若还在,见你这样,不知多高兴。”
蚩银之的嘴角还弯着。可那笑,像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应那声“小银花”。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婆的手,说:“您慢些回。日头大,别走太久。”
妇人散尽后,路上又静下来。
则灵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则名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的背仍挺着,步子也稳。可他看见,她垂在袖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就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
“别多想。”则名忽然道。
蚩银之没回头。她走了一段,才说:“我没多想。”
“那就别装。”则名说。
蚩银之停下来。山风从新修的路面上吹过,把她的裙摆吹得往西边飘。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笑了笑。
“我有什么可多想的。”她说,“这身体本来就是蚩银之。他们叫小银花也好,叫巫主也好,都不是在叫我。我不过是借她的壳子,做了些我本没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最终要回哪儿去。他们不知道。他们喊谁,都跟我无关。”
“你清楚。”则名说。像在确认,又像在叹气。
“清楚。”蚩银之抬头看他,眼睛平静得像两条已经流远了的河,“我从头到尾,都只想离开这里。”
则名没再说话。则灵也停下脚步。他低着头,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滚了两圈,掉进排水沟里。他小声说:“姐姐,这路,你喜欢吗。”
“喜欢。”蚩银之说,语气松下来,像在哄他,“修得这样好,我当然喜欢。”
“那你会不会,因为喜欢这路,就多留两天?”则灵仍没抬头。
蚩银之没答。风灌进路边的树苗丛里,吹得叶子哗哗响。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山还是那座山,雾已经散了。新路一直伸到山脚,像一条很长的、发着光的带子。她顺着路望过去,像能望见山外的平原。望见汴京。望见一个她至今回不去的家。
“回去吧。”她轻声说,“太阳大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像两条影子,跟着她。谁也没再开口。只有那条崭新的路,在他们身后,慢慢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