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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带血的五十万
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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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水拍打着废弃船坞生锈的铁桩,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濒死之人的喘息。
船坞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四周的集装箱上挂满了刺眼的探照灯,将中央那块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擂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廉价香烟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看台上那些衣着光鲜的赌徒们挥舞着钞票,嘶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擂台上,阿辉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他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半张脸。胸口的肋骨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锯子在胸腔里来回拉扯。
在他对面,那个身高一米九的泰拳手巴颂正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巴颂的膝盖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那是阿辉用断了一根手指的代价,硬生生踢断的。
“十、九、八……”
裁判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失真。
阿辉撑着地面的手在剧烈颤抖,指关节处的皮肤早已磨烂,露出森森白骨。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不能倒下。*
*苏婉还在等钱救命。*
这个念头像是一针强心剂,强行将阿辉即将涣散的意识聚拢回来。他死死咬着牙关,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三、二、一!KO!”
随着裁判举起阿辉的手,全场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兴奋与咒骂的声浪。
阿辉没有庆祝,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那个被抬下去的巴颂。他松开手,任由身体重重地摔在擂台上,然后像一条濒死的鱼,一点点挪向擂台边缘。
后台的通道阴暗潮湿,头顶的管道还在滴着不知名的黑水。
鬼头东穿着一身花衬衫,手里夹着雪茄,嫌恶地看着被两个马仔搀扶进来的阿辉。
“辉哥,你这副鬼样子,真是比死狗还难看。”鬼头东虽然嘴上刻薄,但还是挥了挥手,让人把一张支票扔到了阿辉怀里,“五十万,一分不少。滚吧,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阿辉颤抖着手抓起支票,塞进满是血污的裤兜里。他想站起来说句狠话,但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向后栽倒。
“辉哥!”旁边的马仔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去扶,却被鬼头东拦住。
“让他自己爬。”鬼头东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赌命的代价。”
阿辉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游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中下沉,四周冰冷刺骨。
*不能睡……苏婉……*
就在他的脸即将砸向满是污水的地面时,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阿辉!”
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炸响。
阿辉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苏婉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宽大外套,头发凌乱,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婉……婉?”阿辉想要抬手去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重若千钧。
“别说话,走!”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动作却异常果断。她一把将阿辉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扛起了这个比她重得多的男人。
“哪来的妞?想抢人?”鬼头东眯起眼睛,挥了挥手,“拦住她。”
几个马仔围了上来,手里亮出了弹簧刀和铁棍。
苏婉猛地停下脚步,她那双原本应该握鼠标的手,此刻却死死抓着阿辉的衣领。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只护崽的母狼,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台笔记本电脑。
“谁敢过来!”苏婉尖叫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这船坞的电路控制系统在我手里!只要我按下回车键,这里的备用发电机就会过载爆炸!大家一起死!”
马仔们愣住了,看向鬼头东。
鬼头东看着苏婉那双布满血丝、疯狂决绝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指悬在键盘上的姿势,脸色变了变。
“让他走。”鬼头东冷冷地说道,“为了五十万搭上命,不划算。”
苏婉没有废话,扛着阿辉跌跌撞撞地冲向侧门。
一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外面的世界瞬间露出了獠牙。
今夜的风大得吓人,江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汽和暴雨前的低气压,像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人脸上。苏婉刚一出门,就被狂风灌了个满怀,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四周漆黑一片,暴雨如注,能见度瞬间降到了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视觉彻底失效,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且惊悚。雨声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声响,而是一堵厚重的隔音墙,将所有的危险都隐藏其中。
“阿辉,坚持住……”苏婉咬着牙,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咔嚓”声穿透了雨幕,从左侧的集装箱后方传来。那是胶底鞋踩在碎玻璃上特有的脆响,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
苏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看不见对方,只能凭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判断方位。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一声暴喝撕裂了雨夜,紧接着是金属棍棒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小心!”
苏婉本能地护住阿辉,整个人扑倒在泥泞里。
“哐当——!”
一根铁棍狠狠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的泥水迷了苏婉一脸。
“走……快走……”阿辉虚弱地催促,他也听到了那些正在包围过来的脚步声。
苏婉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爬起来继续拖着阿辉往前挪。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滴,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混合着阿辉身上的血水,把苏婉的外套染得通红。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苏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集装箱迷宫里穿行,好几次差点滑进旁边的排污渠。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带走体温的同时,也让她的头痛欲裂。
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分不清是阿辉的,还是追兵的。
终于,那辆破面包车出现在了雨幕中。
苏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阿辉塞进副驾驶,自己则狼狈地钻进驾驶座。
“坚持住,阿辉,坚持住……”苏婉一边念叨着,一边慌乱地发动汽车。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车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狭窄且满是积水的巷道。
苏婉腾出一只手去挂挡,却感觉鼻尖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精准地落在了笔记本电脑的“Enter”键上,晕染开来,与键盘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苏婉愣了一下,伸手一摸,满手猩红。
“该死……”她慌乱地想要找纸巾,却发现视线开始剧烈摇晃,眼前的世界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分裂成无数个重影。窗外的雨声、风声、阿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忽远忽近。
那是脑动脉瘤破裂的前兆。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看着苏婉满手的血,又看了看那台滴着血的电脑,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随即涌上无尽的惊恐。
“苏婉!你的血……”阿辉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一直在用这个?你一直在黑他们的系统?”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刚才鬼头东没有追出来。
为什么苏婉会有力气冲进后台接他。
为什么她总是说没事,却越来越虚弱。
她不是在躲着他,她是在用命给他铺路。
“阿辉……”苏婉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钱……拿到了吗?”
阿辉没有回答。他猛地解开安全带,不顾身上剧烈的疼痛,一把将苏婉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眼泪混合着血水,从阿辉的眼眶里涌出。
“拿到了……拿到了……”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面包车在暴雨中发出一声咆哮,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车轮卷起漫天的泥浆,跌跌撞撞地冲上了珠江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