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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尺讲台 晨雾彻底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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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彻底散尽,山间天光透亮。
青溪村小学的泥地操场被朝阳晒得微暖,几间旧瓦房静静立在山脚下,墙皮斑驳,窗框掉漆,墙角爬满常年潮湿滋生的青苔。
这里是全村最冷清、也最干净的地方。
吃过早饭,许清禾早早拎着书本来到学校。
老校长早已等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泛黄的旧教案,脸上带着难色:“清禾,你真要今天就开课?”
“嗯。”许清禾点头,指尖抚过粗糙的木门框,“孩子们耽误太久了,越早复课越好。”
“我怕……”老校长欲言又止。
他怕村民的闲言碎语,怕有人故意刁难,怕这城里回来的小姑娘撑不住山村人情世故的磋磨。
许清禾懂他的顾虑,只是淡淡一笑:“校长,没事的,我能应付。”
她不怕苦,不怕累,唯独怕自己还没开始,就先畏缩。
八点整。
零零散散的孩童背着破旧书包,踩着露水赶来学校。大多是留守儿童,衣服洗得发白,眼神怯生生的,看着陌生的许清禾,一个个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
他们听说,新来的老师是城里回来的大学生。
也听说,这个大学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傻乎乎回山里吃苦的。
许清禾温柔开口,声音清亮平和:“同学们好,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许清禾。”
孩童们怯怯抬头,眼里慢慢升起光亮。
课堂顺利开启。
她没有城里课堂的花哨形式,只是踏踏实实地讲课、板书、订正作业。字迹工整清秀,讲解耐心细致,把枯燥的课本知识讲得浅显易懂。
山里的孩子沉默、拘谨、自卑,却格外听话认真。
许清禾看着他们低头写字的模样,心底软软发酸。
他们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渴望知识,渴望山外的世界,却生来被困在层层群山之间。
上午的课安稳结束。
可风波,往往藏在安稳之后。
午后刚开课,操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三个本村妇人堵在教室门口,双手叉腰,面色不善,直接打断课堂。
“许老师,先别上了!”
为首的是村里最泼辣的张婶,嗓门大,性子冲,也是村里最爱嚼舌根、带头非议她的人。
教室里的孩子瞬间噤声,纷纷低头,不敢抬头。
许清禾放下粉笔,转过身,神色平静:“张婶,请问有事吗?”
“有事?大事!”张婶挑眉,语气尖锐,“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书都没教过几天,凭什么教我们娃?你有教师资格证吗?有教学经验吗?别把我们孩子教歪了!”
旁边妇人跟着附和:
“就是!好好城里工作不要,跑回来教书,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别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骗村里补贴的吧?”
“我们孩子不能给你当试验品!今天这课,不许上了!”
句句刻薄,字字刁难。
她们并非真的担心孩子学业,只是心里不服、不信、不甘,总想挑她的错、挫她的锐气,逼她知难而退。
山里人情闭塞,最容不得“不一样”。
所有人都拼命往外跑,唯独她逆流而归,在他们眼里,不是理想,是荒唐,是异类。
教室里鸦雀无声。
孩童们怯怯看着门口争吵的大人,眼神慌张。
许清禾站在三尺讲台之上,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
她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几个妇人,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
“我有教师资格证,有大学四年专业教育学系统学习,有实习授课经历。我的资质,完全够教村里的孩子。”
“我放弃城市工作回来,不是为了补贴,不是为了混日子。”
“我也是青溪村出来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村里的孩子能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有更好的未来。”
“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要耽误孩子上课。”
一番话坦荡真诚,有理有据。
可妇人压根不听,依旧胡搅蛮缠:“嘴说得好听有什么用!没见过哪个大学生回山里教书的!我看你就是年轻冲动,三分钟热度!”
场面僵持不下。
就在争执愈演愈烈之时,操场外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
“闹够了?”
声音不高,却自带威慑力,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陆则衍站在操场入口,一身黑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秋日阳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神情愈发严肃沉稳。
他刚刚结束入户走访,回来路过学校,刚好撞见这场闹剧。
几个妇人看见他,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村里谁都不怕,唯独怕这位年轻、公正、铁面、事事讲规矩的驻村书记。
张婶强撑着底气:“陆书记,我们、我们就是担心孩子被教坏……”
“担心孩子?”陆则衍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几人,语气平静却极具力度,“村小师资空缺数月,孩子们停课在家到处疯跑、无人管教,你们不闻不问。”
“现在有人自愿无偿代课、稳住教学,你们反倒上门闹事、阻挠复课。”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担心?”
一句话,直击要害。
几人面露窘迫,纷纷低下头,不敢辩驳。
陆则衍目光沉静锐利,继续道:“许清禾是本村返乡大学生,专业对口,自愿回乡支教,不拿村里一分补贴。她愿意留下来替村里分忧,替你们看管孩子,是你们的福气。”
“谁再无故阻挠课堂、扰乱教学秩序,就是阻碍乡村教育、耽误孩子学业,村部依规记录,年底扣除集体分红。”
字字铿锵,不容置喙。
村民最怕的就是扣分红。
几人脸色瞬间发白,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陆则衍目光落在张婶身上,语气微冷:“还有,散播不实谣言、恶意揣测返乡青年,影响村内风气,下午去村部写检讨。”
张婶彻底蔫了,局促不安:“……知道了。”
短短几句话,不疾不徐,轻轻松松,就把一场无理取闹的风波彻底压平。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撕破脸皮。
是身居基层久了,最稳妥、最成熟、最有效的处事方式。
妇人悻悻离开,再也不敢叫嚣。
喧闹散去,操场重回安静。
教室里的孩子悄悄抬起头,眼里重新亮起光。
许清禾站在讲台前,望着门口那道挺拔沉稳的身影,心底轻轻一暖。
方才她看似镇定,实则孤立无援。
初回乡村,无根无凭,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所有人都在等着她认输。
唯独他,不动声色、低调无声,在她最难堪、最被动的时候,稳稳替她撑住了场面。
不张扬、不邀功、不刻意。
只是默默扫清她前路的风雨。
陆则衍看向她,褪去方才的冷厉,语气恢复平和:“没事了,继续上课吧。”
“谢谢陆书记。”许清禾真诚道谢。
“应该的。”他淡淡应声,目光掠过她眼底未褪的倔强,轻轻添了一句,“有难处,找村部。”
说完,他转身离去,重新投入繁忙的驻村工作里。
干净利落,分寸得体。
不越界,不疏离。
却稳稳给了她扎根山村的第一份底气。
课堂重新恢复秩序。
许清禾拿起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一双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心底所有委屈、疲惫、茫然,尽数消散。
风波虽小,却让她彻底看清。
乡村建设,从来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成事。
人情、偏见、保守、狭隘、非议、阻挠……前路远比她想象的更难。
可她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这片沉默的远山,不止有风言风雨。
也有坚守同行的人,有默默撑腰的温柔,有无声的庇护与支撑。
夕阳西下,放学铃声响起。
孩子们背着书包陆续离开,一个个路过她身边,小声认真地喊:“老师再见。”
稚嫩的声音软软暖暖的。
许清禾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整洁的黑板、整齐的桌椅,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尺讲台,不大。
却是她返乡扎根的第一步,是她回应远山的第一声回响。
窗外远山连绵,落日温柔。
风从山谷吹来,轻轻拂过窗台,像是无声的鼓励。
她知道。
她的山路,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沉默沉稳的男人,会从此,一次次出现在她风雨前路里,与她并肩,踏遍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