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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阿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饶木抿紧嘴唇。
      “这些天你偷偷摸摸收干粮,磨木牌,我全看见了。”陈禾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当你自己藏得挺好?你半夜在院子里念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颤抖:“你去哪儿我不管。但阿水,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弯下腰,逼近她的脸,眼眶红得吓人,“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饶木望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怒气,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股子拼命想要留住什么的执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辈子——上幼儿园之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母亲背对着她收拾行李。母亲从只是抱着妹妹,走了,她是被抛下的存在,是在选择中失败的那一方。
      “会。”她说。
      陈禾不说话了。他就那样弓着身子看她,呼吸粗重,胸膛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倒退了两步,在桌边坐了下来。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大得有些变形,像两个正在对峙的兽。
      “你什么都不懂。”他哑着嗓子说,“外面到处在打仗。你连三里地外的镇子都没自己去过。你脸上的伤都没好利索。你跟我说,你要去连山。”
      他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是。”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三年前,你在河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活过那几天的?你别说靠运气,我不信。”
      饶木与他对视。陈禾不笨,甚至比大多数大人更敏锐。她不能说厄缚的事,说了他也不会信,反而会把她当成真的怪物。可如果不说,这满屋子的猜疑像雾气一样越积越浓,迟早会把两个人之间原本清澈的东西也一并淹掉。
      “陈禾,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她慢慢地说,“我为什么会的东西,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我为什么非去衡杪岑不可——这些答案,我比你还想知道。”
      陈禾没有接话。
      “我不会留在这里。”饶木一字一顿,“所以,让我走。”
      “那如果我一定要跟呢?”
      “不行。”
      “凭什么?”陈禾霍地站起来,身下的板凳向后倒去,发出好大一声响,“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我——”
      “因为我怕你死!”
      饶木几乎是把这句话吼出来的。嗓门一提,院子里的小黑都跟着叫起来,犬吠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陈禾被她吼得一愣,就那样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她。
      饶木喘着气,胸口堵得厉害。她从不这样说话。两世加在一起,她也从没对谁这样失态过。可她太清楚了,清楚这一路上会有什么:饥荒、流寇、兵灾、杀人不眨眼的邪祟。陈禾再机灵再能干,也就是个顶多12岁的半大少年。他连“气”是什么都感受不到,真遇到那些超出常理的东西,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你留下,等我回来。”她放软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陈禾,求你了。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陈禾死死咬着嘴唇,下唇咬得发了白。他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魂。忽然,他大步走过去,在饶木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力道大得把她脑袋晃了晃。
      “你去。”他说,“但别说明天。”
      饶木蹙起眉。
      “后天。”陈禾站起来,背对着她往灶边走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总得给你哥一点缝补衣裳、多摊几张饼的时间。”
      饶木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禾没有回头,开始烧火。火舌从灶口蹿出来,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他从陶罐里敲下一小块□□糖,扔进粥锅里,又加了半瓢水,慢慢搅着。
      “明天你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常的混不吝,“乖乖在家养精蓄锐。晚上我给你烧水洗头。要赶路了,脏兮兮的,让人笑话。”
      饶木攥着那个布娃娃,低头“嗯”了一声。热气从灶台那边漫过来,在冷飕飕的屋子里晕开,甜丝丝的糖香混着粥香,稠得化不开。
      她忽然想,如果陈禾真的跟她走,或许也不是不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不行。陈禾不能死。他得活着。他还有比跟她去送死更重要的日子要过。

      后半夜,陈禾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在昏黄的油灯下翻箱倒柜。饶木半睡半醒间听到布帛摩擦的声音,又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没动,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
      陈禾在灯下坐了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中途他出去了一趟,院子里的狗没叫,只听见几声低低的呜咽。等他回来时,带着一身冷气,轻手轻脚地拉开饶木的包袱,往里面塞了些什么。
      饶木闭着眼,装睡。
      这之后陈禾就睡不着了。他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土炕上的褥子薄,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发潮。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末了,他凑得很近,嗓子里磨出一句只有气声的话:
      “阿水,你可得活着。”
      他躺下了。
      饶木把脸埋进被子。被子里是粗布和干草灰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陈禾身上的汗味。那味道她不讨厌。甚至,在这最后的一夜里,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略带刺痛的安全感。
      她没有睡着。一直到鸡叫三遍,天边泛起青灰色的光,她都醒着。

      天刚蒙蒙亮,陈禾就起来了。烧水,摊饼,把干粮一样一样码好,又往包袱最底下塞了一双新做的草鞋。两个人都没说话,满屋子只听见锅铲刮过锅底的轻响和柴火断裂的噼啪。
      饶木洗了脸,把头发重新绑好。陈禾做的草鞋很合脚,他昨晚定是比着她的旧鞋底子,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哥,我不走了。”
      陈禾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她,满脸紧张:“不走?那连山——”
      “我是说,我一个人不走了。”饶木顿了顿,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抬头看他,“你昨晚往我包袱里放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陈禾的脸腾地红起来,嘴硬道:“我什么都没放。你有什么好放的,穷得叮当响。”
      “你放了一双草鞋。”饶木说,“还有一封信。”
      陈禾不说话了。那封“信”是他用炭条在草纸上画的,画的什么,饶木还没看。他大概昨晚半夜起来,就是一边借着灯,一边咬着笔头在那画了。
      “陈禾。”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你想好了?跟着我,可能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你别小看人。”陈禾声音发虚,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干粮重新归置整齐,才又抬头,笑得有些难看:“再说,你就没一个人走的本事。你认路吗?分得清东南西北吗?知道蛇虫多的地方往哪走不?没有我,你三天都撑不过去。”
      他越说越急,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在这山里能活,出了山也能活。左右是一双鞋一张嘴的事儿。”
      饶木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三年了,陈禾就像这山里的一棵树,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她再要强,也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心里的那个“怕”字,总能被压下去几分。
      “好。”她说,“一起走。”
      陈禾愣了一下,随即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肩膀一下子挺直了,嘴角刚要咧开,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见惯了世面的模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先说好,路上的分工,抓鱼生火认路,我包了。你——”
      “我画符。”饶木说。
      “对,你画符。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你上。碰到人,我上。”
      “碰到官军呢?”
      陈禾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混账又明亮的笑:“那咱俩就一起跑。看谁跑得快。”
      饶木别过脸去,唇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来,淡金色的光斜斜地切过院子,把两个小家伙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们一个背起旧包袱,一个把门拴好,转身在晨光中并排走向村口。
      小黑跟到村口就停下了。那只老狗蹲在路边,望着两人的背影,嘴里呜呜地叫了两声。饶木没有回头。陈禾也没有。
      “哥,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连山在西边。”陈禾眯起眼,看了看日头的方向,指了指左边的岔路,“这边。先走到大安镇,再找往西的商队。”
      “大安镇远吗?”
      “不远。走快点,后天就能到。”
      “你怎么知道?”
      “那个行脚商前几天走的就是这条路,我套过话。”陈禾嘿嘿笑了两声,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饶木偏头望了他一眼。陈禾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少年的棱角照得明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你认路吗”是多余的。
      这个家伙,早就把一切都盘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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