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色黎明》帝月吾星

6、重逢第二2 擦肩而过

　　裴烬来了之后没有走。

　　顾辞是当天傍晚才知道的，郑副官敲开他的门，递给他一份新的日程表，说陆上将让他从明天开始随行参加第一军团与第三军团的联合军务会议。

　　“联会？”顾辞接过日程表，扫了一眼，“为什么第三军团突然跟我们联会？”

　　“据说是边界防区调整的事，虫族有异动迹象。”郑副官挠了挠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上将让你去，你就去。”

　　郑副官走后，顾辞把日程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明天的会议在上午九点，地点在第一军团主楼的二层会议厅，参会人员名单里，陆寒骁的名字排在最前面，紧跟着是裴烬。

　　顾辞把日程表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霜降，兔子正蹲在他拖鞋上，用后爪挠耳朵。

　　“……明天跟我去开会。”

　　霜降挠耳朵的动作停了，抬起圆眼睛看他，像是在说：我也去？

　　“你待在兜帽里，别乱动，别出声。”顾辞把它抱起来试了试，“应该装得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顾辞准时出现在了会议厅门口。

　　他换了一身军需发的便服，深灰色外套，兜帽松松垮垮地垂在背后，霜降缩在兜帽里，只露出一点点灰色的耳朵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高层军官，陆寒骁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指尖按在纸页边缘，翻了一页。

　　他身边空着一个位子。顾辞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他落座的时候，陆寒骁的视线从文件上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又落回去了。

　　顾辞松了半口气。

　　然后门又开了——裴烬走进来，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和陆寒骁隔了大半个桌子的距离，他没有看顾辞，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会议开始了。

　　内容确实和郑副官说的大差不差，虫族在边界防区的活动频率增加，有几个前哨站传回了异常信号。

　　第三军团提出要重新部署防线，第一军团表示需要核实数据再做决策，双方沟通还算顺畅，偶尔有争执，但整体气氛克制。

　　顾辞坐在位子上听着，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E级向导，在这种级别的军务会议上没有发言的资格，他只是来“陪同”的——名义上是陆寒骁的专属向导，实际作用大概类似于一个会走路的名片。

　　但他听得认真。

　　虫族异动，边界防区异常信号——这些词勾起了他前世的一些记忆，三年前虫母围剿战之前，也有类似的征兆。

　　当时他也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那批人之一，但因为太迟了，等他拼凑出真相的时候，已经落在了别人的陷阱里。

　　他现在需要重新拼。

　　会议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讨论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裴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让顾辞的肩膀绷紧了。

　　“陆上将。”裴烬的语气很随意，“你那个E级向导，我听说是从垃圾星直接调上来的？第一军团的选拔标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辞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他让自己保持不动，手指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陆寒骁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我的专属向导，我选人不需要第三军团审批。”

　　裴烬笑了一下，扯着嘴角那种，不怎么真诚。

　　“那倒也是。”他说，“我就是好奇。一个E级向导能走进你的精神风暴核心还活着走出来，联邦军部那边也想知道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顾辞身上。

　　“林小满，你自己说呢，你当时是怎么做到的？”

　　顾辞抬起眼，和裴烬对视，他在那张脸上看见了习惯性的漫不经心，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他很熟悉——裴烬在钓鱼。

　　他没有回避，“我运气好。”

　　“运气好？”裴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E级向导能扛住S级狂化的精神余波，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

　　顾辞没有接话。

　　桌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寒骁把文件合上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厅的人都听见了。他偏过头看向裴烬，语气平平的：

　　“裴少将，我的兵，我负责，你有疑问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在会上问他。”

　　裴烬摊了一下手，表示无所谓，但他看向顾辞的最后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顾辞捕捉到了。

　　那是确认的眼神。

　　裴烬在确认，他昨天回去之后一定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那句“别闹了”卡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需要一个更近的观察机会，刚才那番逼问，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而是为了看顾辞怎么应对。

　　顾辞应对得很平稳，没有任何破绽。

　　但这本身也许就是一种破绽。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起身离场，顾辞等了几秒才站起来，霜降在他兜帽里动了动，大概是闷得太久了，他正要转身往外走，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辞停住，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裴烬站在他旁边，单手撑在桌沿上，挡住了他的路，他低头看着顾辞，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走路的样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顾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慌，他抬起头，用一种“林小满”式的不安和困惑看向裴烬，歪了一下脑袋：

　　“……啊？”

　　裴烬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算了，大概是我认错了，”他说完转身走了，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啪啪啪地远去了。

　　顾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霜降从兜帽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尖。

　　“……没事，”顾辞轻声说，“他还没确定，他只是觉得像。”

　　但他知道，裴烬一旦开始觉得“像”，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会议厅，走廊尽头，陆寒骁正站在窗边等人，见他出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内容，顾辞跟上去，走在陆寒骁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被夹在两个人中间——陆寒骁在盯着他，裴烬也在盯着他。

　　一个是因为疑心，一个是因为直觉。他像一个蹩脚的窃贼，走进了摆满镜子的房间。

　　无论转向哪一边，都有人在看。

　　霜降在他兜帽里缩得更小了一点。

　　顾辞在心里对自己说：

　　撑住，才刚刚开始。